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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赤松岭矿底的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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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七娘走上问心台的时候,脚步很慢。

她不像赵清辞。

赵清辞站上来时,身上还有恨。

恨支撑着她,哪怕肩上流血,哪怕声音发颤,她也像一根绷紧的弦。

孟七娘不一样。

她身上没有恨的锋利。

只有空。

那是一种被岁月磨到发木的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破了,手背上全是旧茧和裂口。

她怀里抱着一块矿牌。

矿牌是黑铁铸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中间刻着一个旧号:

“赤松岭·丁十九矿道”

她站到问心台中央,抬头看了谢无恙一眼。

没有哭。

也没有喊。

只是声音沙哑地问:

“我男人和我儿子,被埋在赤松岭矿底。”

“他们的命。”

“谁还?”

这一句落下,问心台上的风像被压低了。

刚才白鹿镇案翻出引煞骨,赵清辞哭倒在台上,旁听席尚未从震动中缓过来。

裴玄知便立刻传了第二位命债证人。

他没有给青岚宗喘息。

也没有给赵清辞的真相更多时间发酵。

他很清楚,一笔命债被推翻,不能说明所有命债都假。

白鹿镇有引煞骨。

那赤松岭呢?

赤松岭矿奴一百二十七人被埋。

那些人同样死了。

同样有遗属。

同样有一张能压住谢无恙的脸。

孟七娘怀里的矿牌,就是第二把刀。

谢无恙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回答。

问心台上,主卷缓缓浮现赤松岭案卷。

“赤松岭灵脉塌陷案。”

“时间:天启三百二十一年七月二十一日。”

“死者:矿奴一百二十七人。”

“幸存者:九人。”

“遗属代表:孟七娘。”

“案由:青岚宗命格断页后,东境灵脉异动,赤松岭矿脉塌陷。”

“补录备注:疑似青岚宗命债外扩。”

沈照夜看着那一行“补录备注”,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又是补录。

白鹿镇如此。

赤松岭也如此。

案发当年未必直接写青岚宗。

后来某个时间,被人补上“疑似青岚宗命债外扩”。

这种写法很狡猾。

疑似。

不是定论。

可放到问心台上,由苦主抱着矿牌一问,疑似就会变成所有人心里的“也许就是”。

裴玄知开口:

“孟七娘。”

“你可陈述赤松岭之事。”

孟七娘抱紧矿牌。

“我不会说你们这些仙门话。”

“我只知道,十年前七月,我男人孟石头,还有我儿子孟小山,在赤松岭下矿。”

“他们说那日矿洞里有青光。”

“有人说是灵脉翻身,让大家快跑。”

“可是矿头不让。”

“他说今日灵石必须出够数。”

“他说仙盟要查灵税,少一车都要罚。”

她声音很平。

平得像这些话已经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

“后来山塌了。”

“整条丁十九矿道,全埋了。”

“一百多人。”

“只挖出来三十二具尸骨。”

“剩下的,都在底下。”

她抬头,看向谢无恙。

“后来天律院的人告诉我,赤松岭塌,是因为青岚宗逆命,命债外扩。”

“我不懂命债。”

“我只知道,我男人死前答应我,等那月工钱发了,就给小山买一双不漏水的鞋。”

她把矿牌举起来。

“我儿子才十四。”

“十四岁。”

“他连一双好鞋都没穿过。”

问心台上,所有声音都静了下去。

哪怕是最想看热闹的人,此刻也说不出话。

因为孟七娘说的不是天命。

不是仙盟。

不是逆命。

她只说一双鞋。

一双死去的少年没有穿上的鞋。

沈照夜胸口闷得厉害。

他知道裴玄知的刀在哪里。

白鹿镇案有井,有血,有赵清辞的恨。

赤松岭案没有那么多戏剧性的指认。

它更沉。

一百二十七个矿奴。

这些人太低微。

低微到他们死后,连名字都未必能完整写进案卷。

可这正是最难辩的。

因为如果青岚宗说“这不是我们的错”,听起来就像在推开一百二十七条贫苦人的命。

谢无恙沉默很久。

久到裴玄知轻轻问:

“谢无恙。”

“孟七娘问你,赤松岭矿底的命,谁还?”

谢无恙抬眼。

“先查是谁欠。”

裴玄知眸光一动。

孟七娘也怔住。

她大概没想到,谢无恙会这样答。

不是认。

不是躲。

不是说与我无关。

而是说,先查是谁欠。

孟七娘声音发颤:

“你什么意思?”

谢无恙看着她。

“你男人和儿子的命,得有人还。”

“但不能让不欠的人还。”

“也不能让真正欠的人躲过去。”

孟七娘眼睛一点点红了。

“那谁欠?”

谢无恙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沈照夜。

沈照夜心里一沉。

大师兄这是把查案的刀递给他了。

他低头翻开命债簿。

问心台上命债簿不能随便展示,但众生纹已成,沈照夜可以在掌心看见浮动的命字。

“赤松岭灵脉塌陷案。”

“原始死因:矿道过采,支柱腐坏,阵眼失衡。”

“补充死因:引命线嫁接,命债归档至青岚宗。”

“关键证据:丁十九矿道矿牌。”

“隐藏记录:矿税催缴令。”

“持有人:孟七娘。”

沈照夜眼神一凝。

矿牌。

孟七娘怀里的矿牌,不只是遗物。

也是证据。

和赵清辞颈间那枚木牌一样。

裴玄知又把一把刀递上来了。

可刀柄,仍在苦主手里。

沈照夜往前一步。

“孟婶。”

孟七娘看向他。

“你叫我什么?”

沈照夜顿了一下。

“孟婶。”

他声音放缓。

“我知道你不是来听我们说仙门规矩的。”

“我也不想用规矩压你。”

“我只想问你几件事。”

孟七娘警惕地看着他。

“你问。”

沈照夜指向她怀里的矿牌。

“这块矿牌,是你男人的,还是你儿子的?”

孟七娘低头看了一眼。

“我男人的。”

“他死后,矿上给你的?”

孟七娘摇头。

“不是。”

“矿上什么都没给。”

“连尸骨都没给全。”

她声音里终于有了点恨。

“这牌子,是小山的朋友偷偷送出来的。”

沈照夜继续问:

“小山的朋友,是幸存者?”

孟七娘点头。

“是。”

“叫什么?”

“阿满。”

“他现在在哪?”

孟七娘眼底一黯。

“死了。”

沈照夜心头一沉。

“什么时候死的?”

“塌矿后第三年。”

“说是咳血病死。”

沈照夜闭了闭眼。

又死了。

能说话的人,总是刚好死掉。

他深吸一口气。

“他给你矿牌时,有没有说过什么?”

孟七娘攥紧矿牌。

“他说,别信矿上。”

“别信仙盟来的人。”

旁听席一片哗然。

裴玄知的金笔轻轻停住。

沈照夜立刻追问:

“为什么?”

孟七娘抬头看向裴玄知,像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她嘴唇动了动,没继续。

裴玄知温声道:

“孟七娘。”

“你只需陈述自己知道的事实。”

“无需害怕。”

孟七娘听见这句,反而更沉默了。

沈照夜眼神微冷。

这就是裴玄知的厉害。

他明明说“无需害怕”,可他坐在主审席上,手握金笔,对一个普通矿奴遗属而言,本身就是害怕。

赵清辞当初也是这样。

许应白也是这样。

一句“无需害怕”,压的不是别人,是对方已经害怕了十年的心。

沈照夜转向孟听澜。

“孟司判。”

“命债证人若涉及矿上、仙盟记录人员、可能的旧案灭证,可否由公证司暂时护证?”

孟听澜抬头。

“可以。”

沈照夜又看向孟七娘。

“孟婶,你现在说的话,会由公证司记录。”

“青岚宗不能改。”

“天律院也不能单独改。”

“你不必信我。”

“你可以信你手里那块矿牌。”

孟七娘低头。

她粗糙的手指一点点摸过矿牌上的字。

很久后,她才哑声道:

“阿满说,那天矿道不是自己塌的。”

问心台上骤然一静。

孟七娘继续道:

“他说前一晚,矿头让他们连夜往丁十九矿道深处搬东西。”

“搬的是一箱黑骨。”

温扶摇眼神一冷。

“黑骨?”

孟七娘看向她。

“我不知道是什么。”

“阿满说,那东西冷,碰一下手就疼。”

“矿头说是镇灵脉的东西。”

“搬进去后,第二天矿洞里就有青光。”

“再后来,就塌了。”

温扶摇看向沈照夜。

“不是普通镇脉物。”

沈照夜问:

“像什么?”

温扶摇道:

“引煞骨是引邪。”

“黑骨若寒入灵脉,可能是压脉骨。”

“用来强行催灵脉出矿。”

旁听席上,有几名矿脉宗门的人脸色变了。

陆青檀立刻走上前。

“赤松岭案卷中,可有记录塌矿前曾搬运镇脉物?”

裴玄知淡淡道:

“案卷稍后可查。”

陆青檀道:

“现在就该查。”

裴玄知看她。

陆青檀翻开案卷副录。

“赤松岭作为命债证人所涉案卷,既已用于质询谢无恙,相关原始记录应同步呈示。”

“否则,主审方只让苦主陈述痛苦,却不展示完整案情。”

“这不合问责质证规程。”

孟听澜提笔:

“陆青檀异议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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