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无籍魂该不该留(1/2)
主卷上的金字落下时,沈照夜掌心猛地一烫。
“第三问:无籍魂该不该留?”
这一问,比前两问更安静。
第一问落下时,问的是青岚宗有没有资格说话。
第二问落下时,问的是谢无恙该不该死。
而第三问,问的是沈照夜这个人,能不能继续站在这里。
无籍魂。
该不该留。
这几个字没有“死”字,却比死字更阴冷。
因为死,是明刀。
留不留,是把人放在秤上称。
好像他不是一个活人。
而是一件来源不明、用途不清、风险待估的东西。
可以暂存。
可以封禁。
可以交由天律院补录。
也可以被拿走。
旁听席上的目光瞬间换了方向。
刚刚所有人还在看谢无恙。
看这个十年来被命债压住的逆命者,竟然当众从死罪里被撬出一线生机。
可现在,他们都看向沈照夜。
这个青岚宗最小的弟子。
无籍后天入名者。
问名桥上照罪碑曾试图给他写下“无籍异魂”。
问心室里裴玄知曾问他:
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沈照夜站在问心台上,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冷。
不是怕。
是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拆开的冷。
像所有人都想知道,他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从哪里来。
为何无籍。
为何能窥见命数。
为何能一次又一次提前发现死局。
为何他看不见自己的未来,也看不见谢无恙的剧本。
这些问题,沈照夜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可他不能因为自己不知道,就允许别人把“不知道”写成罪。
谢无恙的竹椅在他身旁轻轻动了一下。
沈照夜没有回头,却知道大师兄看着他。
陆青檀也往前半步,账册已经翻到《凡籍安置规》。
温扶摇指尖扣着银针。
贺云舟握着剑鞘,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顾怀山站在青岚宗最前方,掌门令微微亮起。
他们都没有说话。
因为这一问,沈照夜必须先自己接。
裴玄知看着他,声音不疾不徐:
“沈照夜。”
“你可知,天律院为何单独设此问?”
沈照夜抬头。
“因为你们想问我。”
裴玄知微微一笑。
“不是想问你。”
“是不得不问你。”
他抬笔,主卷上浮出一行行字。
“沈照夜。”
“青岚宗小弟子。”
“入宗前命籍空白。”
“魂源不可查。”
“疑似后天入名。”
“多次提前窥见命劫。”
“能力来源不明。”
“原身去向不明。”
“是否夺舍,尚未完全排除。”
最后一行浮出来时,问心台四周瞬间安静。
夺舍。
这个词一出现,旁听席上不少人的眼神立刻变了。
无籍尚可补籍。
异魂尚可查源。
但夺舍不同。
夺舍是大忌。
若一个外来魂魄吞掉原身,占据身份,混入宗门,那无论他救过多少人,都绕不过最初那一条命。
裴玄知没有一上来就说沈照夜有罪。
他只把“原身去向不明”摆出来。
把“夺舍尚未完全排除”摆出来。
然后让所有人自己去想。
这比直接定罪更狠。
沈照夜的心沉了一下。
他知道这一刀会来。
问心室里,裴玄知就已经问过。
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那时有问心灯,有谢无恙,有青岚宗众生纹。
可今日,是问心台。
旁听席上坐着中州各宗。
命籍司、内笔阁、公证司、丹塔、剑阁,都在看。
裴玄知要让他在所有人面前,再次面对这个问题。
裴玄知问:
“沈照夜。”
“你入青岚宗之前,命籍何在?”
沈照夜道:
“不知。”
“魂源何处?”
“不知。”
“原沈照夜魂魄去向?”
“不知。”
“你为何能提前窥见命劫?”
“自保之法,不便公开。”
“能力从何而来?”
“不便公开。”
裴玄知看着他。
“你看。”
“关键问题,你一概不知。”
沈照夜点头。
“对。”
旁听席里有人低声议论。
“不知也能答得这么理直气壮?”
“无籍魂源不明,确实危险。”
“若真是夺舍,总不能因为他救过人就算了吧?”
“但问名桥上好像已经查过无夺舍证据。”
“查过不等于完全排除。”
裴玄知继续道:
“天律院并非要因无籍而定你罪。”
“这一点,问名桥已有争议。”
“今日第三问,也不是问你是否有罪。”
“而是问——”
他抬眼,声音缓缓压下。
“一个魂源不可查、能力不可查、原身去向不可查、却能屡次干涉命劫之人。”
“该不该继续留在青岚宗。”
“该不该继续接触谢无恙。”
“该不该继续触碰众生纹。”
“该不该继续影响仙盟问责。”
每一句落下,问律柱便亮一分。
这一问不再以“罪名”压他。
而是以“风险”压他。
沈照夜忽然想起问名桥上那一幕。
照罪碑写过:
“存在风险,建议羁押。”
那时谢无恙问了一句:
风险二字,是否就是天律院新的罪名?
如今裴玄知换了一种说法。
他说不是罪。
是留不留。
沈照夜笑了。
很轻。
但问心台上能听见。
裴玄知看着他。
“沈小友笑什么?”
沈照夜抬头。
“笑你们天律院很会换词。”
“问名桥上,照罪碑写风险。”
“现在问心台上,你说该不该留。”
“反正只要不用罪名,就好像可以不用证据。”
裴玄知道:
“风险不需等到造成后果再处置。”
沈照夜点头。
“有道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请问裴巡使。”
“裴氏外巡一脉涉及陈闻礼石片。”
“你父亲裴照衡涉及白鹿镇、赤松岭线索。”
“你本人作为主审,曾递交和议书,要求青岚宗交出石片、停止追查裴氏。”
“这些是不是风险?”
问心台上一静。
旁听席上也安静了片刻。
沈照夜继续道:
“冷桥上三名暗执灭口。”
“天律院至今没查清暗执身份。”
“这是风险吗?”
“旧库乙三七被提前封禁,柜底石片差点被埋。”
“这是风险吗?”
“黑水村洗魂散药粉,案卷写无投药记录。”
“这是风险吗?”
“如果风险就能决定一个人该不该被带走。”
“那裴巡使,你该不该继续坐在主审席?”
裴玄知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问心台四周的空气瞬间绷紧。
陆青檀在旁边轻轻提笔。
孟听澜也抬起了眼。
沈照夜没有退。
他看着裴玄知,一字一句道:
“我承认,我有很多说不清的地方。”
“但说不清,不等于你们可以把我带走。”
“否则,今日该被带走的人,就不止我一个。”
旁听席里,低声议论一下炸开。
“他说得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风险若无边界,谁都有风险。”
“裴玄知避嫌申请虽没过,但确实被加了观证。”
“这少年胆子也太大了,直接问主审该不该留?”
“青岚宗的人怎么都这么敢说?”
贺云舟在旁边低声道:
“小师弟说得好。”
陆青檀小声提醒:
“三师弟,不要每次都捧场。”
贺云舟点头。
“我心里捧。”
沈照夜差点被这一句破功。
裴玄知却没有被激怒。
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沈小友。”
“你很擅长把问题引到别人身上。”
“但第三问,问的是你。”
沈照夜道:
“我没有躲。”
“我只是先把规矩问清楚。”
“如果风险可以替代罪名,我不认。”
“如果留不留要看证据,那就拿证据。”
裴玄知微微颔首。
“好。”
“那便说证据。”
他抬手,主卷上浮现出问心室预审记录。
“问心室预审。”
“问:原来的沈照夜,在哪里?”
“答:不知道。”
“问:是否吞噬原身?”
“答:无证据证明。”
“问:为何提前预知命劫?”
“答:自保之法,拒答。”
记录一出,问心台再度安静。
裴玄知道:
“你不能证明自己不是夺舍。”
沈照夜道:
“你也不能证明我是。”
裴玄知道:
“所以才需天律笔补录。”
终于来了。
沈照夜心口一沉。
裴玄知真正要的不是在这里定他死罪。
而是逼他接受天律笔补录。
主卷上,浮现出新的处置建议。
“建议:沈照夜接受天律笔临时补录。”
“补录内容:魂源、命籍、原身因果、能力来源。”
“补录期间,由天律院暂行监管。”
“若拒绝补录,可视为不配合问责,申请暂押审魂。”
谢无恙眼神骤冷。
温扶摇的银针也瞬间亮了。
陆青檀立刻道:
“反对。”
裴玄知看向她。
陆青檀翻开规例册:
“天律笔补录需满足三项条件。”
“一,受录者自愿。”
“二,有明确命籍缺漏需补。”
“三,补录不得涉及强行窥魂、剥离记忆、探查未定罪之私密心念。”
“沈照夜并非天律院犯人。”
“无罪名成立。”
“不得强行补录魂源与能力来源。”
裴玄知道:
“所以主卷写的是建议。”
陆青檀道:
“后面还写拒绝可暂押审魂。”
裴玄知道:
“若其拒绝一切查明方式,天律院自然需考虑风险处置。”
沈照夜听明白了。
这又是熟悉的路数。
先说自愿。
再说建议。
最后说你若不自愿,便是不配合。
然后暂押。
审魂。
补录。
一步一步,把“你可以拒绝”写成“你拒绝就是有问题”。
沈照夜看向主卷上的“天律笔补录”。
他想起陈闻礼被笔禁抹魂。
想起许应白眉心那道金色裂痕。
想起冷桥上三名暗执自毁前,眉心炸开的笔痕。
天律笔。
这个东西,在他们这一路上,从来没有真正干净过。
裴玄知让他接受天律笔补录。
简直就像拿一把还滴着血的刀,说只是替你修指甲。
沈照夜笑了一下。
“不接受。”
裴玄知问:
“理由?”
沈照夜道:
“天律笔不可信。”
这五个字落下,问心台上几乎炸开。
内笔阁席位上,辛照雪眉头狠狠一皱。
不少天律院修士脸色骤变。
天律笔不可信。
这话在天律院问心台上说出来,几乎等于当众打天律院的脸。
裴玄知声音终于沉了几分:
“沈照夜。”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沈照夜道:
“知道。”
“陈闻礼石片显示,十年前有人以天律主笔影痕改写命籍副册。”
“许应白魂中有笔禁。”
“冷桥暗执被金色笔痕抹魂。”
“黑水村药粉里有引命线灰。”
“白鹿镇、赤松岭、黑水村三案,都有命籍归档问题。”
“在这些问题查清之前,你让我把魂源、记忆、能力来源交给天律笔补录。”
“我凭什么信?”
他看向辛照雪。
“辛副阁主。”
“我不是说内笔阁所有人都不可信。”
“但至少此案里,天律笔影已经涉案。”
“涉案之物,不能用来审我。”
辛照雪沉默了。
他想反驳。
可陈闻礼石片就是他亲自验的。
天律主笔影痕,确实出现在十年前命债改写中。
这个事实绕不过去。
孟听澜提笔记录:
“沈照夜拒绝天律笔补录,理由:天律笔影涉案未清。”
裴玄知看向孟听澜。
孟听澜神色不变。
“此理由需记录。”
裴玄知收回目光。
“可你若拒绝补录,如何证明自己无害?”
沈照夜道:
“还是那句话。”
“无害不该由我证明。”
“有害,应由你证明。”
他抬头看向旁听席。
“如果今天我必须证明自己永远无害,才能留下。”
“那在场诸位谁能证明?”
“剑修能证明自己永远不杀错人吗?”
“丹修能证明自己永远不炼错药吗?”
“命籍司能证明自己永远不写错命吗?”
“天律院能证明自己永远不冤枉人吗?”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不能。”
“所以规矩才不是让每个人证明自己永远无害。”
“而是在有人真正造成伤害时,拿证据定责。”
“否则,风险就是一张网。”
“谁都能被罩进去。”
旁听席上的议论声再次变了。
这一次,不止小宗门代表神色复杂。
连丹塔、剑阁那边也有人沉默下来。
因为沈照夜说得太直。
今日若无籍魂因不可查而必须交出魂源。
明日剑修的剑心、丹修的秘方、各宗的传承,是不是也可以因“风险”被天律院要求补录?
这是所有人都忌惮的。
陆青檀适时开口:
“青岚宗可提交替代核验方案。”
裴玄知看向她。
“什么方案?”
陆青檀道:
“第一,温扶摇病历可证明沈照夜无夺舍常见魂创、无强占肉身残痕、无吞魂反噬。”
温扶摇上前,将病历副册递出。
“我查过三次。”
“入宗初期一次。”
“七日劫后一次。”
“问心室预审后一次。”
“他魂魄与肉身契合度不属于强行夺舍。”
丹塔席位上,一名医修问:
“温姑娘,你本身也是待审人,你的病历如何自证可信?”
温扶摇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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