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空白卷不可落字(1/2)
“顾掌门。”
“听闻刺客夜袭听律居。”
“裴某奉命前来护证。”
裴玄知的声音隔着院门传来。
温和。
平稳。
没有半点急迫。
可听律居内,所有人都知道,他来得太快了。
阿砚从侧阵被拖进来不过半刻钟。
灭魂箭刚封。
人刚死。
裴照衡遗卷才展开一次。
天律院内院执法修士便已经站满门外。
这不是听见动静才赶来。
是早就在等。
沈照夜低头看了一眼命债簿。
“天律院内院执令已至。”
“裴玄知携护证令。”
“随行物:天律空白卷一册。”
“警告:空白卷一旦记录裴照衡遗卷内容,原证因果将被替换。”
“警告:不可落字。”
沈照夜指尖一紧。
原证因果将被替换。
不是简单抄录。
是替换。
也就是说,只要裴玄知把遗卷内容写进那册空白卷,日后天律院所认的“原证”,就可能不再是桌上的裴照衡遗卷。
而是他们重新落过字的那一份。
到时候,哪些字被写进去,哪些字被删掉,哪些话被解释成什么,都由执笔者决定。
原卷还在,也会被写成“待核旧物”。
空白卷反倒成为正式案卷。
这就是裴照衡为什么在最后写:
“空白卷不可落字。”
陆青檀已经将公证封符压在遗卷四角。
“孟听澜还没到。”
顾怀山看向门外。
“能拖多久?”
陆青檀道:
“不能硬拖。”
“裴玄知有护证令。”
“若拒不开门,他可以写我们妨碍查案。”
贺云舟握着剑鞘。
“那开?”
沈照夜立刻道:
“开,但不能让他带空白卷进来。”
陆青檀看向他。
沈照夜把命债簿看到的风险说了一遍。
众人脸色都变了。
温扶摇冷声道:
“空白卷能换原证因果?”
陆青檀沉默一瞬。
“理论上能。”
“天律院正式案卷一旦立卷,会自动承接证物解释权。”
“尤其主审亲自执笔。”
“原证若未在公证司封存,后续内容就会以正式卷为准。”
顾怀山骂了一句:
“这不就是抢账?”
陆青檀道:
“披着流程的抢。”
谢无恙垂眼看着桌上的遗卷。
“别让他写。”
沈照夜看向门。
“我去开。”
谢无恙抬眼。
“我陪你。”
“不行。”
沈照夜想也不想就拒绝。
“大师兄,你现在看到裴玄知,很可能想拔剑。”
谢无恙淡淡道:
“不会。”
温扶摇在旁边道:
“病人常说自己不会。”
谢无恙:“……”
顾怀山抬起掌门令。
“都去。”
“门开,但人不散。”
陆青檀点头。
“遗卷留在厅内,四方看守。”
“温扶摇守尸身。”
“贺云舟守灭魂箭。”
“顾掌门守卷。”
“沈照夜和谢无恙去门口。”
她停了一下,看向谢无恙。
“大师兄。”
谢无恙抬眼。
陆青檀认真道:
“限制令新增一条。”
“今夜不得因见裴玄知不顺眼而拔剑。”
谢无恙道:
“原来的不够?”
陆青檀道:
“原来的写得笼统。”
沈照夜点头。
“这条具体。”
谢无恙沉默一息。
“行。”
门外,裴玄知再次开口:
“顾掌门。”
“刺客尚未查明。”
“拖延开门,恐有同党逃脱。”
顾怀山冷笑一声。
“裴巡使说话真快。”
他将掌门令往门上一按。
门缝缓缓打开。
天律院内院执法修士整齐站在院外。
黑白法袍。
金纹腰令。
每个人手中都持着封锁阵盘。
裴玄知站在最前。
仍是白衣金令,眉目平静。
他身后跟着两人。
一人捧护证令。
另一人双手托着一册纯白卷轴。
那卷轴没有标题。
没有卷号。
没有封印。
白得不自然。
像一张从未沾过世间因果的纸。
可沈照夜看到它的第一眼,命债簿就剧烈发烫。
“天律空白卷。”
“用途:重大旧案临时立卷。”
“特性:承接首笔解释。”
“风险:首笔落下后,后续证物将被纳入首笔定义。”
“当前执笔候选:裴玄知。”
沈照夜盯着那册卷轴。
“裴巡使。”
“你来护证,为什么带空白卷?”
裴玄知看向他。
“重大新证出现,自然需当场立卷。”
沈照夜道:
“谁说有新证?”
裴玄知微微一笑。
“若无新证。”
“青岚宗为何直到此刻才开门?”
顾怀山从后面走来。
“因为老夫弟子刚被人射了三支灭魂箭。”
裴玄知视线越过众人,看向厅内。
地上还留着血迹。
白布下是阿砚尸身。
三支灭魂箭被封证符钉在一旁。
他的目光在白布上停了一瞬。
很短。
短得几乎没人能察觉。
但沈照夜看见了。
那一瞬,裴玄知的眼神不是惊讶。
也不是悲伤。
更像早已知道白布下是谁,只是在确认结果。
裴玄知问:
“死者是谁?”
谢无恙开口:
“阿砚。”
裴玄知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很轻。
像一滴墨落进水里,很快又散开。
“我父亲的旧仆?”
谢无恙看着他。
“你记得。”
裴玄知道:
“他六年前失踪。”
“天律院曾追查。”
谢无恙淡淡道:
“追查六年,没找到。”
“今夜刚进听律居,你就到了。”
院中一静。
天律院内院执法修士神色都有些变化。
裴玄知却很平静。
“听律居遇袭,护阵示警。”
“我身为暂代主审,自然要来。”
沈照夜道:
“问责已经结束。”
“裴巡使还是暂代主审?”
裴玄知看他。
“旧案复查未移交之前,仍由裴某承接。”
陆青檀从厅内走出。
“主卷只写公开复查。”
“没写继续由裴巡使单独承接。”
裴玄知道:
“所以我带了内院执令。”
他身后之人举起护证令。
金光展开。
“天律院内院护证令。”
“凡涉主审旧案、刺客灭口、重大遗卷,内院可先行封锁、立卷、保管。”
陆青檀看完,问:
“签发时间?”
捧令修士一顿。
裴玄知看向她。
“陆姑娘何意?”
陆青檀道:
“问责结束不到一个时辰。”
“阿砚入听律居不到半刻钟。”
“护证令已经签发。”
“我只是想知道,是先有刺客灭口,后有护证令。”
“还是护证令早就在等这场灭口。”
院内彻底安静。
裴玄知没有立刻回答。
陆青檀抬头。
“请显示签发时间。”
裴玄知道:
“护证令为内院急令,不必向被护证方解释全部签发流程。”
陆青檀点头。
“那就是不愿显示。”
她低头记了一笔。
裴玄知眼神微沉。
“陆姑娘。”
“此刻有人死在听律居。”
“你仍要先记账?”
陆青檀抬眼看他。
“正因为有人死了。”
“才要先记。”
“否则一会儿空白卷落字,他怎么死、为什么死、带了什么,就未必由死人留下的东西说了算。”
裴玄知终于看向那册空白卷。
“陆姑娘似乎对天律立卷颇有误解。”
“那请裴巡使解释。”
陆青檀一步不退。
“空白卷第一笔,由谁写?”
“我。”
“第一笔写什么?”
“死者身份、遇袭经过、现场证物。”
“裴照衡遗卷若存在,是否一并抄录?”
裴玄知沉默一息。
“自然。”
陆青檀道:
“不行。”
捧卷修士脸色一冷。
“陆青檀,天律空白卷为正式立卷法器,你无权阻拦。”
陆青檀看向他。
“我阻拦了吗?”
那修士一顿。
陆青檀道:
“我说不行,是因为裴照衡遗卷已经申请公证封存。”
“公证司人员到场前,任何人不得先行抄录。”
裴玄知道:
“公证封存尚未完成。”
“所以更不能先写。”
陆青檀道。
“否则先写者先定义。”
裴玄知看着她。
“你认为我会篡改父亲遗卷?”
陆青檀平静道:
“我认为任何涉案关系人都不该单独执笔。”
这一句落下,气氛瞬间冷了。
裴照衡是裴玄知之父。
遗卷点名裴玄知不可执主审。
哪怕抛开笔鬼与空白卷的危险,裴玄知也不该成为第一位抄录者。
沈照夜往前一步。
“裴巡使。”
“你想护证,可以。”
“灭魂箭在。”
“阿砚尸身在。”
“现场血迹在。”
“裴照衡遗卷也在。”
“你可以看。”
“但空白卷不能落字。”
裴玄知看向他。
“理由?”
沈照夜道:
“遗卷明确写了。”
“空白卷不可落字。”
裴玄知的眼神终于变了。
不明显。
只是那层一直覆盖在表面的平静,像被人从中间划了一下。
他盯着沈照夜。
“你们已经打开遗卷?”
沈照夜点头。
“打开了。”
“看完了?”
“看完了。”
裴玄知没有问内容。
至少没有马上问。
他先看向白布下的阿砚。
“是他让你们看的?”
谢无恙道:
“他送来就是让我们看。”
裴玄知沉默。
这一刻,沈照夜忽然在他脸上看见了一点很难分辨的东西。
不是恨。
不是怒。
像一个人明知有一扇门绝不能被打开,却又知道门后的东西迟早会出来。
他问:
“卷中提到我?”
没人答。
不答,本身就是答案。
裴玄知垂下眼。
“父亲死前,神智已经不清。”
谢无恙冷声道:
“他字很清。”
裴玄知看向他。
谢无恙继续:
“左腕断势也在。”
“那是我打断的。”
院外几名执法修士目光一变。
裴玄知却只道:
“我知道。”
谢无恙眼神微沉。
裴玄知当然知道。
那是他父亲留下多年的旧伤。
裴玄知继续道:
“即便字迹为真,也不能证明内容无误。”
陆青檀道:
“所以需要公证验卷。”
“不是由你先写。”
裴玄知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们对空白卷的误解太深。”
“它不是改写原证。”
“只是立卷。”
沈照夜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这么急?”
裴玄知没有回答。
沈照夜继续:
“阿砚刚死。”
“刺客没查。”
“箭没验。”
“门外的人也没追。”
“你第一件事却是带空白卷进来立卷。”
“裴玄知。”
“你到底想护证,还是想先写?”
这是沈照夜第一次在问心台之外,直接叫他的名字。
裴玄知看了他很久。
“沈照夜。”
“你能看到什么?”
院中空气瞬间一紧。
沈照夜心口微沉。
裴玄知又问了。
不是问他从哪里来。
而是问他能看到什么。
裴照衡遗卷里写,无籍无根者最易成新页。
裴玄知是不是早就知道,沈照夜能看见某些东西?
沈照夜道:
“能看到你带着一册不该落字的卷。”
裴玄知微微一笑。
“只看到这个?”
沈照夜也笑。
“还看到你在拖时间。”
话音落下,远处忽然传来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公证司夜钟。
陆青檀眼神一亮。
“孟听澜到了。”
裴玄知身后几名执法修士同时回头。
长廊尽头,一行青灰衣袍的人快步而来。
为首正是孟听澜。
她身后跟着两名公证司封证官,手持三方封匣与时痕盘。
孟听澜走到院前,看了一眼门外阵仗。
“裴巡使。”
“公证司收到青岚宗紧急封证申请。”
“听闻有人送来裴照衡遗卷,又遭灭口。”
“此事涉及公开复查旧案。”
“公证司申请现场观证。”
裴玄知看着她。
“孟司判来得很快。”
孟听澜道:
“青岚宗先送了公证信符。”
陆青檀站在门内,神色平静。
她早在开门前就已经把信符送出去。
裴玄知看了一眼陆青檀。
“陆姑娘确实周全。”
陆青檀道:
“被灭口多了,熟练。”
孟听澜没有理会两人之间的锋芒。
她看向现场。
“死者身份?”
谢无恙道:
“裴照衡旧仆,阿砚。”
“遗物?”
“裴照衡遗卷一卷。”
“袭击证物?”
贺云舟将三支封住的灭魂箭托起。
“灭魂箭三支。”
孟听澜问:
“谁先接触遗卷?”
陆青檀道:
“顾怀山、陆青檀、温扶摇、谢无恙、沈照夜共同验卷。”
“贺云舟守门。”
“验卷前确认无毒、无魂禁、无笔禁。”
“遗卷已展开一次。”
“内容已被六人看过。”
孟听澜点头。
“天律院是否接触?”
“尚未。”
孟听澜转向裴玄知。
“既如此,先三方验卷。”
裴玄知道:
“公证司、天律院、青岚宗?”
“是。”
“遗卷应入天律空白卷立案。”
孟听澜看向那册空白卷。
“谁执笔?”
“我。”
孟听澜摇头。
“不合适。”
院中一静。
裴玄知神色不变。
“理由?”
孟听澜道:
“裴照衡为你生父。”
“遗卷内容未知。”
“你又是此前问责主审。”
“按照公证避嫌规程,你可旁观,不宜执首笔。”
裴玄知道:
“遗卷涉及我,正因如此,我更有权知情。”
孟听澜道:
“知情不等于执笔。”
陆青檀轻轻点头。
这句话她喜欢。
裴玄知看着孟听澜。
“若我不执笔,由谁立卷?”
孟听澜道:
“暂不立空白卷。”
捧卷修士立刻道:
“重大遗卷不立卷,如何进入复查?”
孟听澜平静道:
“先封原证。”
“验真后,再由无涉案关系的公证笔官与内笔阁笔官共同立卷。”
“首笔只写物证信息。”
“不写内容解释。”
裴玄知眸光微沉。
“公证司要绕开天律主审?”
孟听澜道:
“公开复查已经写入问心台主卷。”
“此案不再是单方问责。”
“不存在绕开。”
院中执法修士神色都变了。
问心台七问的结果,第一次在问心台外真正显出力量。
若没有那场公开问责,裴玄知一句护证令就能把遗卷带走。
可现在不行。
旧案已经公开。
公证司有权在场。
青岚宗是复查参与方。
裴玄知也不能再把所有证物锁进天律院内案库。
裴玄知沉默片刻,最终道:
“可以。”
答应得太快。
沈照夜心里没有松。
反而更警惕。
裴玄知若真想强抢,不会带空白卷明着来。
他既然知道公证司会到,仍然带卷过来,说明这册空白卷本身就不只是立卷工具。
沈照夜看向命债簿。
“警告:空白卷已进入裴照衡遗卷十丈内。”
“笔鬼感应增强。”
“落字不一定由人执笔。”
沈照夜瞳孔一缩。
不一定由人执笔?
他猛地看向那册白卷。
卷轴仍被修士托着。
没有展开。
也没有人碰笔。
可卷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点极淡的墨。
像有一支看不见的笔,正从卷内往外渗。
“把卷拿远!”
沈照夜突然喝道。
所有人一怔。
捧卷修士本能抱紧卷轴。
“你做什么?”
沈照夜冲过去。
“空白卷自己要落字!”
裴玄知脸色骤变。
这一次,不是装的。
他猛地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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