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二十岁的谢无恙(1/2)
门外的人没有再敲。
他站在那里等。
地窖里,酒从破坛底下慢慢淌出来,漫过纪无尘的靴边。酒味太重,头顶又一直掉灰,没人敢点火。
只有门缝下的金光。
很薄的一线。
照着谢无恙按在门板上的手。
“大师兄。”
小石头还在外面。
他吸了吸鼻子,小声问:
“你们怎么不出来?”
顾怀山走到门边。
“你站在哪儿?”
“门口。”
“往左走三步。”
“左边是哪边?”
顾怀山噎了一下。
“你拿筷子的那只手。”
“我两只手都拿。”
外面那个年轻的谢无恙笑出了声。
“没变。”
顾怀山脸色不太好。
他抬脚踹了踹门。
“小东西,站着别动。”
“哦。”
“鸡呢?”
“在他手里。”
“活的?”
“还在啄他。”
门缝下,一团乱糟糟的影子动了动。
确实有鸡翅膀扑腾的声音。
温扶摇把那枚还冒着热气的炸炉丹握在手里。
陆青檀则取出一根捆灵索,绕在腕上。她没说要绑谁,绳索的另一端垂在地上,随着头顶震动轻轻摆。
纪无尘站得最远。
不是怕。
地窖实在挤不下了。
他背后贴着一排酒坛,其中一只坛盖被他的剑鞘碰歪。酒香从缝里往外漏,他伸手压了两次,没压稳,最后干脆把那只酒坛夹在臂弯里。
谢无恙回头看见。
“纪少主。”
纪无尘冷着脸。
“什么?”
“那坛五十块灵石。”
“我没喝。”
“你抱了。”
纪无尘盯着他。
顾怀山咳了一声。
“七十。”
谢无恙没拆穿。
门外的人又笑了。
他连笑的尾音都与谢无恙相似。
只是没那么懒。
二十岁的谢无恙说话干净,笑也干净,像一把刚出炉的剑,锋刃上还没有沾过血,更不知道剑鞘里塞久了会生锈。
沈照夜蹲下去。
他从门缝往外看。
先看见一双赤足。
脚踝很瘦,没有旧伤,也没有天罚留下的金纹。
再往上,只能看见白色衣角。
那是青岚宗十年前的首徒服。
料子很好。
衣摆绣着一圈很淡的云纹。
现在宗里早就做不起了。
“大师兄。”
沈照夜喊了一声。
门里门外,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谢无恙低头。
门外那双脚也转过来。
沈照夜顿了顿。
“外面那个。”
谢无恙“啧”了一声。
门外的人倒是脾气很好。
“你就是沈照夜?”
“听说过我?”
“这两年,山里到处都是你的声音。”
年轻人低头安抚怀里的鸡。
鸡啄了他手背一下。
留下一个小红点。
“后山弟子练剑时骂你。”
“掌门喝醉了夸你。”
“还有一个姑娘总在剑冢边熬药,每次炸炉都说是你给错了药方。”
温扶摇面无表情。
“那是三师兄说的。”
贺云舟正紧张地盯着门外,冷不防被点名。
“我什么时候说过?”
“每次。”
“我那是替小师弟试药。”
“闭嘴。”
温扶摇把炸炉丹往他面前递了一下。
贺云舟闭嘴了。
外面那个人继续道:
“你还常来剑冢。”
沈照夜问:
“你一直醒着?”
“偶尔。”
“什么时候醒?”
“有人提到谢无恙的时候。”
门里安静下来。
这些年,青岚宗提到谢无恙的时候很多。
贺云舟在问剑台上骂他不肯练剑。
外门弟子私下说,大师兄以前或许真是个天才。
顾怀山喝醉了,一个人在后山坐到天亮。
沈照夜来以后,提得更多。
有时当面喊。
有时隔着半座山嚷。
剑骨就埋在他们脚下。
没人知道它听见了多少。
谢无恙推开酒窖的门。
门外堵着一张矮木桌。
桌腿断了一根,
门开时,桌子往旁边滑。
年轻的谢无恙腾出一只手,将桌角扶住。
“慢点。”
他说。
这句话不是对门里的谢无恙说的。
是对小石头。
顾怀山先把孩子拽进来。
他从头摸到脚,确认没断胳膊,也没少腿,抬手便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让你别进剑冢。”
小石头捂着脑袋。
“鸡掉进去了。”
“鸡重要还是你重要?”
小石头看了看年轻人怀里的鸡。
大概觉得这时候说实话会再挨一下,没吭声。
陆青檀把孩子拉到身后。
捆灵索仍缠在她腕上。
酒窖门彻底打开。
天还没亮。
后山一片狼藉。
地面裂开一条很长的缝,从剑冢一直延伸到私窖门口。几间杂物房歪了,屋瓦落得到处都是。厨房那头驴果然咬着门框,四蹄抵地,十几个外门弟子也没能把它拖走。
剑冢的石门不见了。
原地只剩一个漆黑洞口。
洞里不断向外涌出金色雾气。
年轻的谢无恙就站在雾中。
与现在的谢无恙一样高。
脸也一样。
可两人站在一处,没人会认错。
一个穿白衣,头发束得整齐,眼神亮得逼人。
另一个披着洗旧的外袍,袖口还沾着主笔阁的灰,左肩因为旧伤,比平时低了一点。
年轻人把鸡交给小石头。
鸡刚落地就跑了。
小石头想追,被陆青檀揪住衣领。
“算了。”
她说。
“让它自由一会儿。”
年轻人活动了一下被鸡啄过的手。
他看向顾怀山。
“师父。”
顾怀山没应。
“十年没见。”
“你不是他。”
“我当然是。”
年轻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第一次握剑,是你教的。”
“我十六岁结丹,你喝了三天。”
“十八岁下山,赢了纪无尘半招,回来时你嘴上说一般,转头就把天剑榜拓印挂进祖师祠。”
纪无尘抱着酒坛,从门里走出来。
“那一战没有分胜负。”
年轻人看见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你也来了。”
“我什么时候输你半招?”
“你剑穗断了。”
“我的剑尖也划破了你的衣袖。”
“只碰到布。”
“剑穗不是剑。”
两人隔着十年,先争起了一场谁也没赢的旧比试。
现在的谢无恙靠在门边。
看了一会儿。
“幼稚。”
两个年轻人同时转头。
纪无尘脸色更冷。
年轻的谢无恙却笑了笑。
“你连这件事也丢了?”
“没丢。”
“那你应该记得,是他先说我剑路不正。”
纪无尘道:
“确实不正。”
谢无恙揉了一下眉心。
“你们可以再打一场。”
“打完一起修门。”
年轻人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他在打量十年后的自己。
从腰间的断尘剑,到没有灵气波动的经脉,再到外袍下压不住的伤。
看得很仔细。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活得久了。”
“这不是理由。”
“那你等十年再问。”
年轻人往前走了一步。
断尘剑轻轻震动。
他停住。
“你怕我?”
谢无恙没回答。
“怕我回去以后,把你挤掉?”
“你想多了。”
“那就让我回去。”
年轻人伸出手。
金色雾气从剑冢里涌来,在他掌心凝成一截骨。
骨节细长。
通体雪白。
中间有一道整齐的断口。
谢无恙胸口的旧伤随之裂开。
血很快浸透内衫。
只在衣领下露出一小点。
沈照夜看见了。
没出声。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站得离谢无恙近些。
年轻人也看见这个动作。
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
“我回去。”
“灵根会恢复。”
“剑骨会完整。”
“十年前没走完的逆命路,也能重来。”
他指了指正在裂开的后山。
“剑冢会合。”
“山门不会塌。”
“你身上那些伤,我能一起收回来。”
谢无恙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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