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穿越小说 > 假如贞德在死后第三天复活 > 第22章 通谕

第22章 通谕(2/2)

目录

“不能。”约兰德说。

她回答得很快,像早已把这条路算过许多遍。

“他们能抗议,能附议,能写长信,能让神学家在会议上争论调查权。可他们不能让已经到罗马的报告消失,也不能让教皇承认自己无权派使节。巴塞尔已经没有那样的手。”

布鲁内尔补充:“帝国方面也有意见送来。”

他取出另一份材料。

这份没有巴塞尔的信那么长,封蜡却很讲究。里面是一名帝国教会法学者的意见,语气谨慎,既不愿得罪罗马,也不愿让公会议派觉得自己完全站到教皇一边。

约兰德听完,说:“腓特烈能送来意见和印章。”

她顿了一下。

“送不来军队。”

布鲁内尔没有笑,只把这句话记在旁注里。

贞德却记住了它。

她越来越能听出约兰德话中的远处。

意见和印章是一种力量。

军队是另一种。

教会税、主教、骑士义务、港口、账本、布道、信件,它们都能把人推向同一个方向。但如果没有真正能走到泥地上的人,没有能承受饥饿和箭雨的人,许多漂亮的封蜡最后都只能留在桌上。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句话会在更远的地方重新回来。

她只是觉得约兰德说“送不来军队”时,声音里有一种疲惫。

像她已经看见太多只能送来意见的人。

等待罗马回复的日子里,佩里神父仍然每日主持早祷。

他仍旧念错那个拉丁文单词。

贞德仍然听见了。

可她不像从前那样在心里替他纠正。她常常站在礼拜堂的阴影里,听见一个熟悉的错音从空气里滑过去,然后想到另一种更大的错开。

罗马会写什么,她不知道。

罗马不会写什么,她几乎已经知道。

没有人告诉她。她是从所有人的停顿里知道的。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又过去。

宫廷里的人开始习惯等待,就像习惯雨季、税令、远方战报和国王偶尔传来的冷淡召见。

查理七世没有多问教廷考察的进展。

至少没有在贞德面前多问。

这反而让她更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距离。

一个只是被平反的圣女,已经足够让国王不安。一个可能被罗马写进通谕的活神迹,只会更难安置。他不会公开反对,也不会把她推到敌人那边。他只会让她站在一处看似荣耀、实则没有路的地方。

能被万人仰望。

不能靠近王座。

能被信徒触碰衣角。

不能碰权力的边缘。

贞德开始理解约兰德为什么这么急。

通谕解决不了她的问题,但它会把她的问题推到法兰西之外。

秋末,罗马的回复终于到了。

那天没有雨。

天空清得很冷,风从庭院穿过,把旗帜吹得贴在杆上。使者进入宫廷时,带着封好的卷轴和圣座的印记。消息传到约兰德的会客室前,仆人们连脚步都放轻了。

贞德到时,约兰德已经坐在桌前。

布鲁内尔站在她右侧。佩里神父也在,双手交握,神情比平日更严肃。玛格丽特在门边,脸上有一种想进又不敢进的紧张。

封蜡被打开。

羊皮纸展开时发出干而轻的声响。

布鲁内尔先快速扫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约兰德。

约兰德说:“读。”

于是他读。

拉丁文先进入房间。

那些词庄重、缓慢、谨慎,像一队穿着厚重礼服的人从门口依次走进来。它们感谢法兰西提交材料,确认使节已完成审慎考察,确认多名可信证人提供了连续证词,确认医师与神学家的记录足以证明“所称不老现象”并非单纯流言。

贞德听着。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

听见“昔日为法兰西效力之女子”。

听见“被误判后已获澄清者”。

听见“其身体状态经考察,有持续异常之表征”。

每一句都离她很近,又离她很远。

布鲁内尔读到关键处时,声音稍稍慢了。

“经审阅所呈证词、画像、医师记录与使节报告,圣座确认,贞德所显不老现象属实,应归入待进一步调查之超常现象;此事不排除神迹可能,然尚未作最终认定。信众当持敬虔与审慎,不得擅作过度解释,亦不得以恶意毁谤扰乱公共安宁。”

房间里没有人立刻说话。

贞德也没有。

她只是等。

等下一句。

等那个所有人都知道不会出现的词。

第三日。

没有。

布鲁内尔继续读下去。后面是更长的限定,更细的权限,更稳妥的措辞。罗马确认不老,却不给最终神迹认定。罗马允许敬虔,却禁止过度解释。罗马承认异常,却把解释留给未来。

通谕全文没有第三日。

那空白比任何一句话都清楚。

贞德忽然觉得,罗马分明看见了她身后的火。

罗马只是把火门关上了。

把她留在门前。

说:我们确认这扇门外有光,但暂不说明光从何处来。

布鲁内尔读完时,佩里神父轻轻吐出一口气。

玛格丽特像想哭,又不敢在这种场合哭。

约兰德没有看任何人。

她把那份通谕接过去,亲自读了一遍关键段落。她的眼睛移动得很慢,但每一个词似乎都没有逃过她。

最后,她说:“够了。”

布鲁内尔抬头。

约兰德又说了一遍:“够了。”

她把通谕放在桌上,指尖压住那句“不排除神迹可能”。

“不排除已经足够。在大部分人的脑子里,不排除和确认之间的差别不存在。”

佩里神父张了张口,像想提醒她这两者在神学上并不相同。

约兰德看了他一眼。

他又闭上了嘴。

贞德轻声说:“在罗马的脑子里,差别存在。”

约兰德说:“所以这份通谕才有用。”

贞德看向她。

“它对学者足够谨慎,对信众足够明亮,对敌人足够麻烦,对盟友足够方便。”约兰德的声音已经有些哑,却仍旧清楚,“最好的公文不是替所有人说同一句话,而是让每个人都能从里面取走自己需要的那一句。”

布鲁内尔低声说:“巴塞尔会不满。”

“他们已经不满了。”约兰德说,“让他们继续。”

佩里神父忍不住问:“英格兰呢?”

约兰德的眼神冷了一点。

“英格兰会说她仍是女巫。会说罗马受了法兰西影响。会说他们没有烧错人。人最难承认的不是自己失败,而是自己曾把无辜者交给火。”

约兰德停了一下,咳声很轻。

“这是官方口径。”她说,“理查·约克那边的几个教士,最近的措辞已经和摄政院不一致。他们不会替我们说话,但也不会再附议‘她仍是女巫’。”

佩里神父没有问下去。

贞德的手指动了一下。

通谕放在桌上,离她不过几步。

她忽然不想碰它。

那是她等来的东西,也是她被换出去的东西。

它会让许多人跪得更低,让更多人相信她,让法兰西在谈判桌上多一件武器,让未来某个尚未到来的计划多一层圣座阴影下的合法性。

可它也会让白日那间房永远留下来。

医生的记录留下来。

神学家的手指留下来。

她的额头、牙齿、皮肤、身高、旧伤的缺席,都留下来。

从此以后,如果有人想证明她,可以翻开档案。

如果有人想使用她,也可以翻开档案。

她的身体被存放在纸里。

而纸比人活得久。

当夜,约兰德让其他人退下,只留下贞德。

会客室比白日更暗。通谕仍在桌上,只是已经重新卷起,用细绳松松系住。那枚罗马来的印记搁在一旁,像一只冷静的眼。

约兰德靠在椅中,闭目休息了一会儿。

贞德没有催她。

很久之后,约兰德才开口:“今天之后,你会比昨天更重。”

贞德说:“我以为人不老,至少不会变重。”

约兰德睁开眼。

她似乎想笑,却只咳了一声。

“名声会替身体长重量。”

贞德看着桌上的卷轴。

“它没有写第三日。”

“不能写。”

“你早就知道。”

“是。”

“为什么?”

约兰德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从毯子下伸出来,指尖轻轻碰了碰卷轴边缘。

“因为教会可以审查一个不老的身体。”她说,“可以把它称作超常现象,可以说待进一步调查,可以说不排除神迹。这样的词给罗马留下空间,也给所有人留下路。”

她抬眼看向贞德。

“第三日没有路。”

这句话落下以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约兰德没有再把它拆开讲。她不需要讲。贞德已经听懂了。那不是一个可以被谨慎限定的词,不是一句能让学者、信众、敌人和盟友各取所需的公文措辞。它一旦被写下,就会要求所有看见它的人立刻站到某个答案里。

而现在,还没有一个人愿意站进去。

“所以每个人都知道。”

“每个人都知道。”

“每个人都沉默。”

“每个人都沉默。”

贞德低头。

火光落在她手背上。那双手仍旧年轻,指节、皮肤、指甲边缘都没有被十年推向衰老。可她忽然觉得,自己比屋里任何人都更旧。

旧到曾经被烧过。

旧到曾经被埋进别人的恐惧里。

旧到所有人都必须绕开她身上最明亮、也最危险的那个事实。

“这是不是就够了?”她问。

她不知道自己问的是通谕,还是平反,还是约兰德这些年一层一层为她搭出的路。

约兰德看着她。

“对法兰西来说,够了。”

贞德抬眼。

约兰德的声音低了一些:“对你来说,不够。”

屋内安静。

贞德忽然意识到,约兰德很少这样回答。她没有把两者混在一起,没有用国家、教会、未来这些词把她个人的“不够”压平。她只是承认了。

对法兰西来说,够了。

对你来说,不够。

两句话都是真的。

也许这就是约兰德少有的温柔。

不是给她一个好听的谎言,而是允许她不必把政治的完成误认成自己的安宁。

约兰德没有立刻接着说。她抬了抬手,指向通谕旁一张折好的纸。

“还有这个。”她说,“不是给法兰西的,是给你的。”

贞德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她忽然觉得自己被从另一种册页里叫了名字。

“普罗旺斯有一处小庄园,”约兰德说,“收成和租税归你使用。只是使用,地仍在安茹名下。当地代理人会按年交给布鲁内尔。”

她停了停,像在核对一行账。

“布鲁内尔在我之后替你执行。玛格丽特知道这件事。还有一笔可支配的现钱,不大,够你、玛格丽特、布鲁内尔、几个仆人和马匹撑两三年。”

贞德问:“只够这些?”

“只够维持。”约兰德说,“不够做事。”

这句话落得很平。贞德却觉得不适。她不习惯别人把她以后能吃、能走、能停在哪里,一项一项算清。

约兰德继续道:“布尔日附近有一位修道院院长,可以接待你,也可以替你存放不该放在宫廷里的东西。马赛那边有一个旧代理人,必要时能替你找船。别把这些看成富足。勒内在南意大利花得太多,安茹能挪出的只有这些。”

“做事的钱,”她最后说,“以后要从别处来。”

“那么接下来呢?”贞德问。

约兰德没有回答。

至少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窗外。夜色贴在玻璃上,外面什么也看不清。可贞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时,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约兰德像在看比宫廷、法兰西和罗马都更远的地方。

远到这份通谕只是一块可携带的火石。

远到贞德尚未真正听清那些名字,却已经隐约知道有风会从那里吹来。

“接下来,”约兰德终于说,“要等另一份消息。”

“哪里的消息?”

约兰德收回目光。

“东方。”

贞德没有说话。

这个词在房间里停了一会儿。

东方。

那更像一扇尚未打开的门。门后有陌生的海,有她不熟悉的城,有法兰西宫廷里的人谈起时总会混在一起的希腊人、匈牙利人、阿尔巴尼亚人、威尼斯商船和奥斯曼军队。

她还不知道那扇门会通向什么。

她只知道约兰德把通谕卷起来时,动作很慢,也很稳。

像一个人终于把最后一件武器放进匣中。

第二天,通谕的内容在宫廷中传开。

没有人逐字背诵那些谨慎的限定。人们只记住了最亮的部分。

不老属实。

不排除神迹。

罗马没有否认。

到午后,走廊里的低语已经变成另一种版本。

“教皇承认了。”

“圣座确认她是神迹。”

“不,是说还要调查。”

“那就是没有否认。”

“没有否认,就是承认一半。”

“一半也够了。”

贞德从那些声音旁经过,没有停步。

她知道约兰德说得对。

在大部分人的脑子里,不排除和确认之间的差别不存在。

等这份通谕传到更远的地方,差别只会更小。它会在口耳之间变得更短、更亮、更锋利。神学家的谨慎会脱落,书记员的限定会消失,罗马的留白会被信众自己的愿望填满。

她会被抬得更高。

也会被放得更远。

黄昏时,佩里神父在小礼拜堂里为此事作祷告。

他没有说第三日。

没有说复活。

只说上主的奥秘超过人的理解,愿教会以审慎分辨,愿信众不因恶意而偏离,不因狂热而失足。

他念那段拉丁文时,又在那个熟悉的地方留下了同一个缺口。

这一次,贞德听见了。

也在心里默默把那个词补了回去。

然后她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在这一切之后,在罗马、巴塞尔、法兰西、英格兰、通谕、证词、画像、神学判断和身体档案之后,佩里神父仍然在同一个地方留着同一个缺口。

世界没有因为她被写入文件而停止原来的细小偏差。

这让她短暂地感到自己还活着。

祷告结束后,玛格丽特陪她往回走。

夜色从庭院升起,石墙边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摇动。玛格丽特几次想开口,最后只说:“他们以后会更常来看您吗?”

贞德知道她问的是信众,也是贵族,是医生,是神学家,是所有听见通谕后会带着不同目的靠近的人。

“会。”贞德说。

玛格丽特小声问:“那您怎么办?”

贞德停下脚步。

庭院另一侧,几个仆人正把通谕副本送往书记室。灯火在他们手中晃动,像几颗被风吹得不稳的小星。

她想起白日里那根凉手指。

想起约兰德说,你站住了,所以他们只能写你的脸。

“站住。”她说。

玛格丽特看着她。

贞德又说了一遍:“先站住。”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答案。

但至少是她此刻能给出的东西。

几日之后,巴塞尔方面的抗议正式传来。

用词比先前更尖锐,却也更无力。他们质疑罗马程序不够广泛,质疑法兰西提交材料的选择性,质疑将一个仍待调查的现象以通谕方式传达给信众是否会引发误解。

约兰德让布鲁内尔写回信。

语气谦和。

内容寸步不让。

法兰西尊重教会整体的辨别责任。

法兰西感谢各方神学关切。

法兰西已经按圣座要求提交证词、画像、医师记录与使节考察结果。

至于圣座如何措辞,法兰西不敢置评。

贞德听着布鲁内尔念草稿,几乎能看见每一个谦卑的词后面都藏着一扇关上的门。

公会议派可以不满。

但通谕已经在路上。

已经被抄写,被引用,被误读,被相信。

已经穿过他们能阻止的范围。

约兰德听完回信,点头。

“送出。”

布鲁内尔收起草稿,低声问:“是否另附给罗马的说明?”

“不必。”约兰德说,“罗马会知道我们已经用了。”

她说“用了”时,没有避开贞德。

贞德也没有避开她。

她们之间那层使用的关系,早已无须假装。

只是这一次,贞德更清楚地知道,自己也参与了路的方向。

她在那间光线充足的房间里站住了。

她在这份通谕之后仍然站着。

她还不知道下一步要走向哪里。

但她开始明白,尊严并不总是来自拒绝被观看。

有时候,尊严来自在所有人都看着你、测量你、命名你、记录你之后,仍然知道他们没有写尽你。

罗马写下了她的不老、她的脸、不排除神迹——却没有写下她的恐惧、她忍住的那句话、第三日,更没有写下那个在夜里听见佩里神父在那个拉丁词上留下缺口忽然想笑的人。那些空白也许并不全属于他们。有一部分仍属于她。

几周之后,巴黎来信。

信到布尔日时,封口的蜂蜡已经在鞍袋里压出一道扁痕,蜡色已褪成淡黄,里面混着一点灰。信封外面没有纹章,只在右下角有奥古斯丁会常用的缩写,墨色发褐,像是在巴黎潮湿的屋里放过一夜才交给人。送信的是随香料商队南下的修会脚夫,鞋底带泥,把它同几封账单、两纸法兰西北部的价目一并交到宫廷门房。

佩里神父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拆信。火盆还没有烧旺,他坐在桌边,先用指甲刮开封蜡,照例清了清嗓;在罗马那间宽大的会客厅里,他曾好几日不这样,在这里却像每读一行字都要先把屋内的尘土咳开。

佩里兄:

我不从安康与旧谊起笔,因为若我先写那些应写之语,便要把真正迫使我执笔的事推迟到第二页,而此事不宜在第二页。罗马通谕已经传到巴黎,抄本经三人校读,我手中这一份,虽不能称最善本,却足以使我确认若干措辞并非书记偶误。其文称:不老属实;又称此为持续异常之表征;又称教会不排除神迹可能;而在结尾处,仍以谨慎之笔写下尚未作最终认定。

请注意,兄弟,以上四句皆在,而二字不在。罗马没有否认复活;若是否认,它自有否认的句法、引证与判准。罗马也没有依复活神学的通例来处置此案;若是处置,它必先问死亡之确认,继问复归之完整,继问见证之次第与教会可承认之果实。然而通谕没有进入此门。它在门前停步,并从另一条较窄、较冷、较可量度的廊道经过,只论不老,只论持续,只论异常,只留下不排除尚未。我以为,这不是疏漏;或者说,即使出于谨慎而成为疏漏,疏漏本身亦已成为一种神学上的陈述。

奥古斯丁与托马斯并未直接讨论我现在要问的情形;他们论复活身体之完整,论灵魂与身体再结合,论荣耀之体与朽坏之体的差别,其框架之严密,正使我们不能轻率地把凡属异常复归者都收入复活神迹的标准类别。于是问题成为:若教会现行复活神学之尺度,即确认死亡以及确认完整复归的人,在某一案中不能被毫无剩余地使用,那么,是否存在某种上帝使人不完整复归之可能?若有,此事之目的何在:为惩戒,为见证,为代价,为拖延判决,为使教会在未得充分言语之前承认自身的迟疑?

我不把此问寄给闲谈者,也不把它交给街市。我将在圣维克多与神学院诸席之间,先以小辩题形式提出,若无人以轻浮之语破坏它,再求准列入公开辩论。你在彼处若能告诉我罗马抄本是否另有删改,便等同替巴黎省去三个月误读。

让·杜·维涅,于巴黎,诸圣节后第三周。

佩里把信读完,手还停在纸角上,又清了一次嗓。他没有立刻折回去,而是把那页纸平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最下端的署名,仿佛署名比正文更容易飞走。傍晚时,他把信带给约兰德。她站在窗边看完,只问:还有谁可能看到?

佩里说,巴黎已有抄本,信本身只经商队与修会手。

约兰德没有再问。她把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连同那枚被压扁的蜂蜡一起收进她惯用的胡桃木小匣,钥匙转过两下。那晚,她没有叫人去请贞德。

冬末,通谕的副本被正式收入教会档案。

布鲁内尔把抄本目录送来时,贞德看见自己的名字旁边列着几项附录:画像序列、医师意见、证人证词、宫廷记录、平反材料摘要。

她的皮肤、脸和伤口都在那些词后面。

它们被整理得很干净。

干净到几乎看不出疼。

约兰德看完目录后,把纸交还给布鲁内尔。

“收好。”她说。

布鲁内尔应下。

贞德站在一旁,看着那张纸被放入皮套。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身上的不老已经不再只是公开事实。

它成了准神迹。

成了半官方的背书。

成了以后每一次远行、每一次谈判、每一次布道、每一次召集士兵时都可能被拿出来的句子。

她的权威升高了。

身体的自由却降低了。

因为越多人相信她,越多人会觉得她不只属于自己。

门外有人来报,说新的东方消息到了。

约兰德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疲惫没有消失,只是被另一种光压住了。

贞德忽然知道,通谕不是终点。

它只是一把钥匙。

约兰德已经把它从罗马手中拿到法兰西。

现在,她要用它打开另一扇门。

贞德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仍旧年轻。

仍旧没有被时间松开。

仍旧像不属于她。

但这一次,她慢慢把手握紧。

没有人在看,也没有书记员在记。她只是为了确认,在所有档案之外,这具被测量、被命名、被保存的身体,仍然会听从她自己的一点意志。

哪怕只是一点。

她也要先握住。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