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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等待的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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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是在细雨里出现的。

雨不大,却密,落在斗篷上没有声音,只一点一点把布料压沉。道路变宽以后,来往车马也多了起来。城外有大片屋顶和烟,远处的尖塔隐在雨雾里。空气里有湿木头、马粪、炉烟和河水的味道,比法兰西的许多城市更冷,也更厚。

贞德从车窗往外看。

这里并非一座正等着被她说服的城。

而旧得像已经见过很多人带着紧急的理由来到门前,又见过那些理由在等候中变冷、变钝、变成另一封被归档的信。

城门下排着队。

一辆粮车,一队朝圣者,两个带着箱子的商人,一名骑马的低阶贵族,还有他们。雨水从门洞边缘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守门人接过文书,先看科尔的,再看布鲁内尔递上的抄本,最后看贞德。

他认出了她。

或者说,他认出了他以为的她。

那一瞬间,门洞里的声音似乎低了一点。朝圣者中有人画十字。一个商人抬头看她,又立刻低头看自己的箱子,像箱子忽然变得很重要。

守门人没有跪。

他把文书交给旁边的书记官。

书记官慢慢翻。

一页。

又一页。

贞德等着。

玛格丽特在她旁边,目光沉静。吕克牵着马,眼睛不自觉去看城门上方的铁件。布鲁内尔抱着纸包,神情平静,像只要纸还干着,世界就还没有完全失序。科尔站在最前面,脸上没有不耐,也没有急。

过了很久,书记官终于合上文书。

守门人让开一步。

门开了。

不是完全打开。

只是足够让他们进去。

贞德走进维也纳时,雨水顺着门洞石缝落在她肩上,冷得像一只手。

帝国的门开得很慢。

她想。

慢得像它并不关心门外的人多急。

可它终究开了。

门内的雨没有比门外小多少。守门人在他们身后把铁链落回原来的位置,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马蹄踩过潮湿的石板,水沟里有人扔下来的烂菜叶缓缓漂走。城里的钟在不远处响了一下,余音被屋顶层层吸住。

维也纳没有立刻接住她。

它让她等。

---

雨停以后,城里仍有一种湿冷的厚度。石墙吸了水,街角的木牌颜色发暗,马蹄踩过路面时会带起一点泥浆,又很快被车轮压平。屋顶一层一层向远处叠过去,尖塔从其中伸出来,像许多支没有点燃的蜡烛。

贞德从马车上下来时,先闻到的是炉烟。

不是法兰西冬天那种贴近身体的烟味。更冷,更旧,压在石墙之间不散。

玛格丽特替贞德把斗篷边缘抖开,手指很快地掠过衣领、袖口和腰带,像把一路上所有不能被看见的凌乱重新压回布料的小厅。吕克牵马走过街口时在一座小门楼前停了一下。

科尔看见了。

“别看太久。”他说。

吕克立刻收回目光。

“我只是看它的门洞太低。”

“这里今天不需要你把门拆下来。”

吕克的耳根红了一点。

贞德看着那座门楼。门洞确实低,石头却很厚。上方有一排不太显眼的小孔,也许可以倒水,也许可以射箭。她没有问。这一路她已经看过够多。有人认皇帝的印信,有人认盐,有人只认妻子的兄弟在税房里说过一句话。

他们被安置在一处靠近宫廷外围的客舍里。客舍名义上属于一座修道院,实际常年接待等候宫廷召见的人。房间干净,床硬,窗户小。楼下有一间可以借给书记官誊写文书的小厅,厅里桌面被刀痕和墨迹划得很满,像许多人都曾在这里把自己的理由削短、改写、封好,再送进某一扇不会立刻打开的门。

第一封回音在他们到达后不久送来。

不是召见。

只是确认。

来人穿深色短袍,腰间挂着一只小皮袋,说话很轻,拉丁语发音利落得像刚擦过的刀。他接过科尔的文书,看过布鲁内尔带来的抄本,又看贞德。

他看得很有礼貌。

礼貌到几乎没有温度。

“奥尔良的少女。”他说。

这并非问句。

贞德点头。

他又看玛格丽特。

“随行女士。”

玛格丽特回礼。

他看吕克时停了一下。

吕克身上没有一个能写进文书的身份。手上有旧茧,衣服被路磨过。

“工匠?”来人问。

吕克没听懂。

布鲁内尔替他答:“炮手学徒。随女士同行,负责检视器械。”

“炮手学徒。”

来人把这个词记下来。

他的笔在纸上停了很短的一瞬。也许是因为这并非他预料中的随员。也许只是因为墨水不够。

他走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来做什么?”吕克问。

“数人。”科尔说。

“不是已经在城门数过了?”

“城门数的是进来几个人。这里数的是每个人可以被放在哪一格里。”

吕克想了一会儿。

“那我放在哪一格?”

科尔把手套脱下来,放到桌上。

“他们还不知道。”

吕克看起来更不安了。

玛格丽特却说:“这未必是坏事。”

贞德看她。

“一个还没有被放进格子里的人,有时候比已经被放好的人更能动。”玛格丽特说。

科尔看了她一眼。

“夫人会喜欢你这句话。”

玛格丽特没有接。

约兰德已经不在了。她留下的许多东西仍然在他们身上运作,像一盏灯熄灭之后,房间里的器物还保持着刚才被照亮过的形状。

次日,宫廷又送来问题。

仍没有召见。

这一回问题更细。科尔是否代表法兰西商会。布鲁内尔是否仍属法兰西宫廷书记官系统。玛格丽特的姓名、出身、服务对象。吕克从何处来,受何人训练,是否有军籍。

布鲁内尔写回答。玛格丽特在一旁看。

“不要写‘侍奉少女’。”她说。

布鲁内尔抬头。

“为何?”

“这会让他们问我是侍女、宫廷女官,还是私人随从。三种身份都能被拿来做文章。”

“那写什么?”

玛格丽特想了想。

“写我奉安茹已故夫人安排,照看让娜女士行旅事务。”

她说“已故夫人”时声音没有变。

贞德听见了。

她没有看过去。

布鲁内尔低头写下那句话。羽毛笔在纸上沙沙响,像一只很小的虫在啃某种不可见的木头。

---

第三日,真正的试探来了。

它被装在一份称呼说明里。

送信的并非前两日那名书记官,而是另一个更年轻的人。他把纸递给布鲁内尔,行礼,然后站在门口等回音。纸上列了预定会面或文书往来中可使用的称谓。每一个词都摆得很端正,像一排已经磨好的钩子。

“法兰西王国的让娜女爵。”布鲁内尔念到这里时停住。

科尔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的笑。

“他开始动手了。”

贞德看着那行字。

女爵。

一个她没有的东西。

“不能用。”玛格丽特说。

“当然不能。”科尔道,“用了,就等于承认你带着法兰西王国的正式授权。可查理没有给你这个授权。宫廷若问,法兰西可以说你擅自使用头衔。腓特烈若问,他可以把你当成查理派来的非正式使者压价。”

布鲁内尔说:“若拒绝呢?”

“那就要解释我们到底是什么。”科尔说。

这才是钩子真正扎下来的地方。

查理没有给她使节令。教廷没有给她委任状。她也不代表任何诸侯。她带着约兰德的信、科尔的钱路、布鲁内尔的抄本、宫廷里残余的默许,还有自己这张脸。

每一样都足够让门开一点。

没有一样足够让门完全打开。

“那就写我的本名。”贞德说。

她说得很自然,像一个人从桌上取回自己的杯子。

玛格丽特却抬起眼。

“不行。”

贞德看她。

“连名字也不行?”

“名字在这里并非只有声音。”玛格丽特说,“若只写让娜,他们会问是哪一个让娜。若写雅克·达尔克之女,他们会去查达尔克家。查完以后,他们会问:你是以父族、封赐和奥尔良公爵一系的恩典来,还是以法兰西那位少女的身份来?”

贞德没有说话。

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层。

那个名字在她身体里很旧,旧得像村口路边的一块石头。它属于父亲,属于母亲,属于栋雷米那间屋子,属于很多她曾经没有、后来又以一种过于沉重的方式重新得到的东西。可在这里,在维也纳的一张桌上,它并非石头。

它是一条可以追索的线。

一端在她身上,另一端在别人手里。

玛格丽特声音很轻:“有些名字在家里可以说,在宫廷里不能随便放出来。”

贞德低头看那份称呼说明。

她已经从画像前走出来。那个名字不再只是门口的一道阴影。她知道它来自哪里,也知道它曾经怎样被母亲叫过、被村里人叫过、被审判者写进纸里。

可知道不等于能用。

“那就写让娜。”她说,“俗称少女。”

布鲁内尔握着笔,却没有立刻落下。

科尔也没有点头。

“太轻。”他说。

贞德看他。

“谁的少女?”科尔问,“哪一场战争里的少女?哪一个传闻里的人?”

房间里短暂安静。

布鲁内尔低声道:“奥尔良。”

贞德抬眼。

这个词没有把她拴进某个家族,也没有把她交给某个国王。它只把她放回那座城,放回所有人都已经听说过、却没有人能在纸上轻易抹去的事。

科尔道:“奥尔良并非你的领地,也非你的姓。它只是他们不方便否认的事实。”

贞德想了一会儿。

“那就写:奥尔良的让娜,俗称少女,蒙上主恩宠。”

布鲁内尔抬头看她。

“不写女爵。不写使节。不写达尔克。”贞德说,“也不写国王授命。”

科尔慢慢点头。

“很好。奥尔良是记忆,算不上封地关系。少女并非世俗头衔,是他们不敢在纸上否认的东西。”

布鲁内尔把拉丁文写出来。

他写得很慢。每个词都压住位置,不给人留下太多能钻进去的缝。写完以后,他吹干墨迹,折好,封上。

门口等着的年轻书记官接过回信。

他没有立刻走。

他看了一眼封面上的称呼。

他的眼睛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行礼,退了出去。

那天下午,再没有消息。

“他要拿去给别人看。”科尔说。

“给腓特烈?”

“先给一个比腓特烈低、但比送信人高的人。那个人会决定这句话有没有问题。若他不确定,再往上送。”

吕克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比罗送他的那把小锤。他用布一点一点擦锤头,擦完以后又看木柄上磨出的痕迹。

“所以我们在等一行字爬楼梯?”他问。

科尔看了他一眼。

“帝国大多数时候就是这样。”

---

第四日没有任何东西来。

不是没有召见。

是没有任何东西。

没有纸。没有口信。没有人来确认他们还在不在。楼下的小厅里有人进出,木梯发出响声,马在院子里喷气,修道院的钟按时响。可属于他们的那一部分时间像被从城里抽走了。

贞德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能看见一片屋顶,雨后颜色深得近乎发黑。屋檐下挂着几串还没有完全干的衣物,风一来便贴到墙上。更远处有一座高塔,塔身厚重,钟声落下来时没有兰斯那种明亮的回响,而是沉沉地压在石头之间。

维也纳像一只很大的箱子。

每个人都在箱子里等别人把自己取出来。

科尔一早出去了。

他没有说去见谁。只说晚饭前回来。

玛格丽特在房间里把行李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把贞德几件衣服的袖口拆开重缝。她做这些事时很安静,像等待也是一种可以被折叠、收纳、压平的布。

吕克把锤子擦完,又擦一把小锉。

布鲁内尔在誊抄路上记录。他写到第三道关卡时停了一下,似乎在想“盐折扣券”该怎样用更庄重的拉丁文表达。

过了午后,玛格丽特拿起水罐。

“我去打水。”

贞德看她。

“让客舍的人去。”

“客舍的人会问我为什么要水。”玛格丽特说,“井不会问。”

她披上斗篷,下楼去了。

井在客舍后面一条窄巷尽头。井口用石头砌成,边缘被许多年提水的绳子磨出浅沟。附近有两户人家共用这口井。玛格丽特到的时候,一个女人正蹲在井边搓衣服。

那女人年纪不轻,袖子挽到手肘,手臂被冷水冻得发红。她面前的木盆里泡着几件粗布衬衣,水面泛着灰白的泡沫。她搓得很用力,每一下都像要把布里某种不能说的疲惫搓出去。

玛格丽特停了一下。

女人抬头看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语言在这里没有用。

女人先看玛格丽特的脸,又看她的袖口。法兰西式的剪裁很难完全藏住,哪怕玛格丽特已经尽量穿得朴素。女人看了一会儿,忽然用湿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玛格丽特回了一个十字。

女人指向东边。

不是很准的东边。只是巷口之外、城市之外、某个她也许从来没有去过的方向。

她说了一串德语。

玛格丽特只听懂了其中一个词。

“Kreuz。”

十字。

女人又指了指她,再指东边。然后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像人在路上走。

玛格丽特不知道她是在问法兰西人是否要去东边,还是在说十字军,或者只是听见了某种流言,想确认站在井边的这个陌生女人是不是那群人中的一个。

她只能点头。

女人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宫廷里的盘算。也没有朝圣者见到圣物时的急切。她只是看着玛格丽特,像看一个从远处来的、可能知道坏消息也可能带来坏消息的人。

然后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块干面包。

面包很硬,边缘有裂,像已经放了一两天。她把面包递给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下意识摇头。

女人却把面包塞进她手里。

动作很快,也很固执。

塞完以后,她低头继续搓衣服,好像这件事已经结束。

玛格丽特拿着那块面包站了一会儿。

她想把面包放回井沿,又觉得这样做比拒绝更坏。她最后把面包收进斗篷里,提了水,向女人行礼。

女人没有抬头。

回到房间后,玛格丽特把水放下。

贞德看见她斗篷里露出一角硬面包。

“买的?”

“别人给的。”

“谁?”

“洗衣妇。”

玛格丽特把面包放到桌上。它很轻,轻到几乎不该被当作礼物。但那一刻,屋里所有人都看了它一眼。

“她知道我们来了。”玛格丽特说。

科尔不在,布鲁内尔抬起头。

“谁告诉她的?”

“不知道。”玛格丽特坐下,从自己的小册子里翻出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

贞德看见她写:

维也纳底层已经知道有法兰西人来了。消息比我们以为的传得快。

玛格丽特写完,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他们不一定知道我们是谁,但知道我们要往东。

布鲁内尔看着那行字。

“水井比宫廷快。”

“有时是。”玛格丽特说。

傍晚时,科尔回来了。

他的袖口有一点酒渍,另一边袖子内侧有墨迹。不是写账本时常有的那种墨迹,更像有人在狭窄的桌边匆忙递过一张纸,墨还没干就被擦到衣上。

贞德看见了。

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

这也是她从约兰德那里学来的。

有些时候,不问比问更有用。

科尔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完以后才说:“我见了一个人。”

布鲁内尔把笔放下。

“谁?”

“萨洛蒙·本·以撒。”

吕克皱眉。他听不出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玛格丽特听出来了。

“犹太商人?”

“商人。中间人。放债人。税务承包人的朋友。也可能是财务官最不愿意承认自己需要的人。”科尔说,“维也纳犹太区里,有些消息比宫廷走廊里直接。”

“直接?”

“因为他们不相信任何一句好听话。”科尔说,“好听话通常杀人。”

屋里静了一瞬。

他说得太平,反而让那句话更冷。

“他卖给你什么?”贞德问。

“三件事。第一,腓特烈确实在谈葡萄牙婚约。钱和血统都在里面,所以他现在不愿让任何一项开支显得太急。第二,他的财务官换了人,新人比旧人谨慎,谨慎到会把一枚铜币问出祖父是谁。第三,我们被等着,并非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处理我们,而是因为他们在看我们怎么处理被等待。”

贞德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第三件事并非萨洛蒙猜的?”

科尔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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