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王冠(1/2)
正式入城后的第三天,乌尔里希的书记在一封信上写下了“色雷斯王国”。
墨尚未干,他便拿起小刀,把“王国”两个字刮掉。
纸面起了一层毛。
乌尔里希原本在看另一份军报。他听见刀锋擦过纸张的声音,抬起头。
“你刮掉了什么?”
书记把刀放下。
“写快了,大人。”
“我问你刮掉了什么。”
“王国。”
屋里另外两个人都沉默着。
一人是随军而来的帝国法学家,另一人替几位施瓦本诸侯与自由市传递消息。他们在这间屋里坐了半个下午,桌上摊开的信件越来越多,谁都在避开那个词。
乌尔里希伸手。
书记把信递过去。
这封信原本写给斯图加特。前半段报告奥斯曼苏丹战死、埃迪尔内失守,以及部分十字军将返国。写到留下来的军队准备怎样处理长期防务时,书记一时顺手,写成了“新王国的军队”。
刮痕正好横在那一行中间。
“改成什么?”乌尔里希问。
“新占领区。”书记说。
帝国法学家轻轻动了一下。
“也不能这样写。”
乌尔里希看向他。
法学家把桌边一份君士坦丁堡的抗议抄件推过来。
“希腊人不会承认这是可以由十字军任意处置的占领区。若载入正式信件,以后会有人说伯爵已经把帝国旧土当作无主土地。”
“那就写色雷斯。”
“色雷斯太大。”书记道,“我们控制的并不是全部色雷斯。”
“写取得的诸城与土地。”
书记拿起笔。
他把刮去的两个字上下都挤了一遍,留着一块难看的空白。
乌尔里希把信扣在手里。
“军营里先有人这么叫了,对不对?”乌尔里希说。
书记承认,军官想要长期效忠的对象,教士不信一次远征能永久维持秩序,商人与营中的勃艮第人则谈到未来的条约和国王。
“很好。他们先问有无王冠,随后才会问谁戴。”
乌尔里希把信放回桌上。
屋外马蹄声掠过石路。埃迪尔内尚未恢复战前的安静,白日有人搬运兵器,夜里仍有传令骑进出。
帝国法学家把抗议抄件收回自己面前。
“大人,至少现在不能使用王国这个词。”
“我没有让他使用。”
“您也没有让他重写。”
“因为我还在问。”
法学家闭上嘴。
乌尔里希拿起另一封信。
这封信来自皇帝的使节。上面要求帝国诸侯在东方采取任何长期安排以前,顾及皇帝的权利、帝国的体面,以及君士坦丁堡对“罗马”称号的敏感。
写信的人努力把所有可能发生的事都拦在措辞之外。
可纸上的谨慎本身说明,有人认为那些事可能发生。
乌尔里希问法学家:“一个帝国伯爵能不能成为帝国以外的国王?”
法学家试图从王冠的来源谈起,乌尔里希要一个明确答案。
“能。原有领地未必因此失去,皇帝的许可最好取得。”
“最好,不是必须。”
法学家看了他一会儿。
“若王冠由教会认可,由当地有权者邀请,又不主张高于皇帝的帝国权利,很难仅用一个‘不允许’使它消失。但皇帝可以让事情变得很难。”
“很多人都能让事情变得很难。”乌尔里希说。
传信人终于开口。
“陛下不会喜欢一名帝国诸侯忽然成为国王。”
乌尔里希转向他。
“他喜欢瓦迪斯瓦夫有两顶王冠吗?”
“那不是同一回事。”
“当然不同。瓦迪斯瓦夫已经有两顶现成王冠。”
传信人沉默。
乌尔里希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地图是战争期间拼起来的,纸色和比例都不相同。色雷斯中部由几张纸接在一起,北边通向马里查河谷,南边连接爱琴海。埃迪尔内、菲利波波利斯、萨洛尼卡与海岸诸港之间画着几条深浅不同的线。
一顶王冠若落在这里,不会仅得到一个称号。
它会压在从多瑙河方向通往海峡的路上,也会压在爱琴海北岸。它能继续向君士坦丁堡伸手,也能挡住任何试图从安纳托利亚重新进入欧洲的军队。最重要的是,它不弱。
乌尔里希把这些话留在心里。
“把愿意留到春天的人数报给我。重骑和马匹另列。”他说。
随军军务官从门外进来。
“若军饷不断,帝国各队能留下大半。若要再过一个冬天,必须重新向诸侯和城市要钱。马比人先撑不住,还要从西边补。”
“按一个月、三个月和六个月分别写出数目。”
军务官点头。
“六个月会很难看。”
“难看也写。”
军务官出去以后,乌尔里希回到桌前。
他让书记另取四张纸。
第一封写给斯图加特。除了兵马和钱,还要把家族谱系中与王室、诸侯和东方婚姻有关的部分全部抄出。
第二封写给几位能够影响皇帝宫廷的人。信中问帝国对东方出现一个新基督教王国持何态度,以及帝国诸侯若接受当地邀请,应当保留哪些与皇帝之间的义务。
第三封写给几座曾向远征提供信用的城市。它询问一支长期驻留东方的帝国军队能取得多少贷款、马匹与工匠。
第四封的收信人一栏空着。
乌尔里希让书记先写一份短报,说明色雷斯可能建立长期政体,请帝国的主教、诸侯与法学家分别回答:谁有资格承认它,谁有资格为它祝圣一位国王。
“正文不要写我的名字。”
书记看了一眼信尾的印。人人都会知道谁在询问。
“知道是一回事,正文替他们指定答案是另一回事。先让他们回答能不能有一顶王冠。”
传信人提醒,别的候选人也许会更快。
“瓦迪斯瓦夫从出生起就比我快。”
乌尔里希把手伸向印匣。
他的印仍是伯爵印。蜡压下去以后,书记把第一封信移到一旁。
被刮掉的“王国”还留在原稿上。
纸面虽然起了毛,两个字依然看得出来。
——
同一天晚上,瓦迪斯瓦夫收到了三封互相矛盾且姗姗来迟的信。
第一封来自克拉科夫。
信以“致波兰国王”开头,在一处提到卡齐米日,说明此前关于另立国王的议论暂止。结尾请他在回信中写上归期,波兰不能无限等待一位长期留在东方的国王。
第二封来自匈牙利。
来信要求他把东方战局和边境防务安排清楚,并保守匈牙利利益,匈牙利军队已经为远征付出太多。信的结尾提到有些贵族私底下说若波兰国王无法为匈牙利提供保障,还不如选择拉斯洛。
第三封来自往返两国的王帐代理。
它不代表任何议会,仅把两边最新的争论压进半页纸。
瓦迪斯瓦夫把三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米克洛什·乌伊洛基站在旁边。
门外很快有人求见。
来人是王帐留在各国使团之间的代理。他带回几条从驿站登记和各使团书记处抄到的寄送题目,没有正文。帝国一方有人在问境外国王冠与原有义务如何并存;威尼斯商站则收到几笔关于长期驻军海运费用的询价。
米克洛什看完后把纸放下。
“开始了。”
“还没有。”瓦迪斯瓦夫说。
“他们已经在写。”
“写信只是准备。有人公开说出名字,才是开始。”
代理人提议让王帐向各方询问候选人。瓦迪斯瓦夫制止了他。
“先不问同一个问题。”
他看向桌上的三封信。
他的每一顶王冠都有一个时刻等着在他之后能够继续承担它的身体。
色雷斯没有这样一封等着他的继承文书。这里甚至还不曾有继承顺序。
“统计王帐现在能调动的军队、信用、教会关系和外交支持,也写清两国贵族会反对什么。”
代理人等着名义。
“先空着。”
代理人行礼退下。
门合上以后,米克洛什走到桌子另一边。
“所有准备讨论王冠的人都会把您列在最前面。”米克洛什说,“您是这里唯一亲自在场的国王。”
瓦迪斯瓦夫说,阿方索与塞浦路斯的约翰二世同样戴着王冠。
“可他们都不在这里。”米克洛什道。
“您参加了这场战争。”他说,“您的旗在北面取得过胜利。王冠、军队和教会都认识您的名字。若这里要的不是一个血统最接近的人,而是一个能够立刻成为国王的人,没人能绕过您。”
“珀纳尔希萨尔呢?”
米克洛什停了一下。
“敌人也会提。”
“支持别人的人也会提。”
“您从那场失败里活着回来了。”
“杀死了很多人。”
米克洛什沉默。
瓦迪斯瓦夫低头看着信。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东方这顶空王冠吸引。
不全是为了十字军。
也不全是为了让一片新征服的土地得到长期保护。
波兰王冠来自父亲与贵族的选择,第一天起,拉斯洛的名字就在另一边等着。可色雷斯若选择他,人们至少无法说那只是父亲留下的东西。
虽然他们照样会说他靠贞德,靠匈雅提,靠教廷,靠一支由许多国家拼起来的军队。
可每一位国王都靠别人。
他只是厌倦别人假装只有他的王冠因此变轻。
“如果我争,”瓦迪斯瓦夫说,“把他们会说的话都告诉我。”
米克洛什说,波兰会有人认为国王准备丢下旧王国,也会有人看见一条通向海峡的新道路。无论哪一种解释,卡齐米日的支持者都会加快行动。
匈牙利贵族会先计算第三顶王冠需要多少兵和钱。拥护拉斯洛的人则会说,瓦迪斯瓦夫不满足于两顶不属于自己的王冠。
法兰西人会指责他把十字军变成私人国家。皇帝会担心波兰、匈牙利与色雷斯从两面压近帝国。君士坦丁堡也会害怕新国永久落入雅盖隆家族。
米克洛什说完,瓦迪斯瓦夫才问:“圣女会说什么?”
屋里停了几息。
米克洛什答道:“没人知道。”
“那不要因此去问她。”
“我准备等到她愿意谈的时候。”
“也不要让别人替我问。”
每个人都知道,新王国若无贞德的认可,任何候选人都很难让十字军相信胜利没被偷走。可尚未有人公开争夺王位,他不愿先把她的名字算进自己的账。
米克洛什听出了这是一道命令。
“是。”
书记先准备了两封信的答复,然后把一张新的纸放到国王面前。
纸上分了军队、信用、教会与外交四栏。
——
送往西方的消息分走不同道路。
一份抄件从埃洛斯上船,经威尼斯转入陆路。另一份由教廷使者带往罗马,再由勃艮第人的书记抄走。还有一名热那亚商人把战报夹在货价与保险契约之间,交给了布鲁日的合伙人。
不同抄件上的数字不一样。
穆拉德死去的地点有两个,奥斯曼军队的损失有三种,埃迪尔内投降的日期也相差一天。
但有一件事在每份抄本上都相同。
消息抵达勃艮第宫廷时,菲利普正在听一场关于礼仪次序的争执。
一名王室使节认为菲利普的座位越过了国王近亲应有的位置。勃艮第的礼仪官则拿出两次旧仪式的记录,证明公爵此前这样坐过。
争论始终压着声音。
每句话都由一份更旧的记录支撑。
尼古拉·罗兰在菲利普右侧。他接过东方抄件,一时找不到适合打断争论的地方。
菲利普看见了信上的封记。
“什么消息?”
王室使节不得不停下。
罗兰走上前。
“埃迪尔内失守。”
厅中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叹。
罗兰把几条道路送来的消息合在一起说完。
菲利普问,“以后呢?”
“这正是信里没有答案的地方。”
菲利普接过信,上面先写“新国家”,后面另有一处“色雷斯王国”。
“是谁先这样称呼?”
“查不出来。罗马、皇帝与君士坦丁堡都未承认,但是抄信人找不到别的词。”
菲利普拿着信。
他的宫廷有国王宫廷所需的一切。
有骑士团,有礼仪官,有能够让其他诸侯借钱的财政,有来自尼德兰城市的财富,也有一群可以把任何一段谱系追到查理曼时代的人。
唯独缺王冠。
法兰西国王称他为公爵。
皇帝称他为公爵。
他在自己的土地上能够举行比许多国王更盛大的仪式,到了另一顶王冠面前,礼仪官还要拿旧记录争一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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