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中式美学的基调（2/2）
建筑悬浮在云上，光影流动，星辰就在屋檐旁闪烁。真实得像是用望远镜拍到的另一个世界。
然后孙悟空出现。
那个背影，那身铠甲，那根熔岩般发光的金箍棒。最后横扫千军的画面定格时，章金莱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是演孙悟空的。他太清楚这个角色该怎么演，该怎么动，该怎么笑。
可预告片里那个孙悟空……不一样。
不是戏曲程式化的美猴王，不是电视剧里那个有点淘气的猴子，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暴烈、更接近“妖王”的存在。
那是一种连他都感到陌生的孙悟空。
“那个预告片……”何晴小声开口，把章金莱从回忆里拉回来，“到底是怎么拍的？那些天兵天将，密密麻麻的，得多少人啊？”
“肯定不是真人。”王卫国说，“我拍《三国演义》打仗场面，最多一次也就动用了几百号群众演员。预告片里那天兵，起码好几万。”
“应该是电脑做的吧？”关云介摸着下巴，“听说现在国外那边有新技术，用电脑能做出假人。”
“假人能做得那么真？”左大芬不信，“你看那些天兵，盔甲反光，动作也不一样……”
“所以说是新技术嘛。”章金来接过话，“鹿劲坤这个人，你们知道他吧？就是香港那个‘靓坤’。他之前拍的《哥斯拉》，里面的怪兽全是特效做的，跟真的一模一样。《大闹天宫》肯定用的也是那套技术。”
“而且……这套技术还是咱们的，你们没听说吗，咱们有个科研部门转商用了，专门个电影做特效，就在深圳。”
“真的假的？咱们科研部门转商业的技术？”
“是真的，据说成本很高，那个哥斯拉的特效就收了6000万港币，所以只有外面的商业大片才出得了这个钱，咱们这边哪个拍电影能出这么多钱?”
…………
车厢里先是沸腾了一阵，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技术。电脑。特效。
这些词对他们这些从戏曲、话剧体系里出来的演员来说，有点遥远，有点陌生，也有点……敬畏。
“不管用什么技术，”朱琳忽然说，“故事还是那个故事，人物还是那些人物。只要咱们把戏演好，就对得起观众。”
这话说到了大家心里。
是啊，技术再新，电影终究是讲故事。故事讲不好，画面再漂亮也是白搭。
车子终于驶进了片场大门。
导演组办公室在主摄影棚的二楼，面积很大，三面墙都是落地玻璃，能俯瞰整个摄影棚内部。
此刻，房间里烟雾缭绕，张艺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黄家文和陈勋奇也没闲着。
只有鹿劲坤不抽烟，坐在会议桌的主位，面前摊着一堆画册和打印稿。
四面墙上，贴满了图片。
左边是敦煌壁画：飞天、菩萨、天王，色彩浓烈斑驳，线条飘逸灵动。
右边是古画：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长卷复印品，武宗元的《朝元仙仗图》局部，陆治的《二郎搜山图》摹本，还有马麟的《三官出行图》……全是神仙鬼怪题材。
最显眼的是正对窗户那面墙，贴着一整排刘继卣的《大闹天宫》连环画扫描图。
孙悟空踢翻炼丹炉、大战二郎神、被压五行山……一个个经典场面，用传统工笔手法画得活灵活现。
“我还是觉得，天宫的设计可以更大胆一点。”
黄家文指着桌上一张概念图，“既然要震撼，那就彻底震撼。宫殿可以悬浮在空中，用锁链和虹桥连接，底下全是云海……”
“太像《新蜀山剑侠》了。”陈勋奇摇头，“徐克搞过那套，观众会有既视感。”
“那你说怎么弄？”
“我想的是……”陈勋奇拿起笔，在草图上快速勾勒，“天宫不是一座宫殿，而是一整个‘仙境体系’。
南天门是第一层，进去后是瑶池、蟠桃园、兜率宫、凌霄殿……每一处都有不同的功能和气质。
瑶池是仙气氤氲，蟠桃园是生机勃勃，兜率宫是神秘古朴，凌霄殿是庄严肃穆。这样层次才丰富。”
张艺谋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墙上的敦煌壁画看。
烟雾在他脸前缭绕，遮住了表情。
鹿劲坤等他们争论得差不多了，才开口:“两位说的都有道理。但我有个原则。”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手指轻轻划过刘继卣的连环画。
“咱们这片子，美术风格绝对不能‘灵机一动’。”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所有人，“什么叫灵机一动？就是打着创新的旗号，乱加东西。把希腊神庙的柱子搬到天宫，给神仙穿上日本动漫里的铠甲，让天兵天将拿着西式双手剑……这种混搭，看起来新鲜，实际上不伦不类。”
他顿了顿，语气更严肃了。
“《大闹天宫》是中国的神话。它的美，要根植在中国自己的传统里。敦煌的配色，唐宋古画的线条，寺庙壁画的构图，戏曲服饰的纹样……这些才是我们的素材库。
我们要做的，不是颠覆，是继承，然后用现代技术把它发扬光大。”
张艺谋终于掐灭了烟，缓缓开口:“鹿总说得对。这活儿，最怕的就是贪多嚼不烂。咱们先把‘中式美学’这四个字吃透了，再谈创新。”
他走到桌前，翻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一个月来画的草图。
“我参考了永乐宫壁画、法海寺壁画，还有《山海经》的古本插图。”
他一张张翻给大家看，“神仙的服饰，我建议以唐宋官服为基础，简化，抽象，但保留宽袍大袖的气质。天兵的铠甲，参考汉代画像石和唐代天王俑加上明代铠甲，但可以更夸张……”
几个人围过来，低头讨论。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助理推门进来，压低声音:“鹿总，张导，演员们到了。章金莱老师、左大玢老师他们已经在化妆间了。”
鹿劲坤看了眼张艺谋。
张艺谋点点头:“行，咱们也过去吧。正好，听听老艺术家们对角色的想法。”
几人收拾东西，鱼贯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