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纷扰(2/2)
邵怀仁看了她一眼,没有马上回答。
“府里统一采买,各镇按人头分。”他说,“我们镇里有几个老驯兽师,都说那东西喷多了不好。可府里说,现在没有别的现货。”
他缩了缩脖子,又补了一句:“这话,上差……姜小姐听听就算了。”
姜晚点了点头。
“镇衙原来有三十七个吏员。”邵怀仁继续说,“去年抽走了十九个,去府城的军需筹备处。剩下十八个,一半管征召,一半管粮秣和阵柱。我自己,每天在衙门里只睡三个时辰。”
“资料室在哪?”
“后院西厢。”邵怀仁说,“去年冬天房顶漏了,进了水,到现在还没顾上收拾。镇志、户籍、老契书都堆在里面,乱成一锅粥。姜小姐要查,我当然愿意帮。可我实在派不出人。”
“我们自己有人。”姜晚说,“只要镇令给个许可。”
“许可好说。”邵怀仁的眉头却皱了起来,“就怕你们翻了也白翻。那屋里的东西,没个熟悉的人领着,三个月也理不清。镇里本来有个老书吏,管了二十年档案,今年开春也被抽去府城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着太阳穴。
“其实,能抽出手的人,倒还有一个。偏偏又被另一摊子事缠住了。”
“什么事?”
邵怀仁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方糖已经把茶杯放下了,身子往前倾了倾。
“镇令,您说。”
“说出来,怕你们笑话。”邵怀仁摇了摇头,“家长里短的事。”
“我们不嫌弃的。”方糖保证。
沈瑶看了她一眼。
邵怀仁压低了声音。
“镇上有个后生,在灵晶铺当账房。人长得周正,嘴也甜。他在传音网上用了个假名字,跟好几个姑娘聊得热乎,说自己是没成亲的读书人,要带人家去帝都。”
“他成亲了?”方糖问。
“成亲六年了,儿子都五岁了。”
方糖倒吸了一口气。
“这事是怎么漏的?”姜晚问。
“他媳妇看了他的传音石。”邵怀仁说,“这下可好,三四家人一起闹起来了。他媳妇的娘家兄弟,上个月把灵晶铺的柜台给砸了,铺子老板天天来衙门要赔偿。有个姑娘的家里人,拄着拐来衙门口骂了三天。还有一个寡妇,借给那后生的钱打了水漂,哭着来报官。”
他越说越累。
“太平年月,这种事派个书吏,两三个礼拜也就调停下来了。可现在,衙门里一个能闲下来的人都没有。管这事的典史,白天还要登记征召的孩子。他一个人两头跑,两头挨骂。”
“镇令刚才说,差点出事?”沈瑶问。
邵怀仁看了她一眼。
“前些天夜里,巡逻的在镇西石桥上,拦下了一个姑娘。”他说得很慢,“她说是出来走走。可宵禁的时候,谁会去桥上走?”
屋里静了下来。
方糖脸上的兴奋一下子收了回去。
邵怀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像要冲掉嘴里的什么味道。放下杯子的时候,他像是随口提了一句。
“那个姑娘,姓温。”
“温?”姜晚抬眼。
“镇东温家。”邵怀仁说,“雁回镇最老的一户人家。祖上做过朔州的守灵官,几百年前也算是有头有脸的。现在嘛,就剩一座老宅子,一个老太太,带着儿媳妇和孙女过日子。”
“守灵官管什么?”
“听说是管跟魔兽打交道的事。”邵怀仁说,“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温家祠堂后面有几口樟木箱子,老太太当宝贝似的锁着,比我那资料室的东西还老。外人别说碰,看一眼都不行。”
说到这他停下来,看着姜晚。
“现在,温老太太心里全是这档子烂事。谁要是能帮她家把这口气理顺了……”
后半句他没说出来。
姜晚听懂了。
方糖在桌子底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角。扯一下,又扯一下。
姜晚没看她。
“邵镇令,资料室的许可,今天就能给吗?”
“能,我这就写。”
“另一件事,我们回去商量。”姜晚站起身,“明天早上,给您答复。”
邵怀仁也站了起来,这回没有弯腰,他朝她拱了拱手。
“姜小姐,不管你们答不答应,今天能跟人把这些话说出来,我心里就松快多了。”
出了镇衙,方糖憋了一路,走到拐角才开口。
“网恋!渣男!已婚!还骗寡妇的钱!”她压着嗓子,眼睛亮得吓人,“晚晚,这瓜也太大了吧!”
沈瑶伸出手指,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疼!”
“桥上那个姑娘,你听见了没有?”
方糖捂着额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听见了。”
三个人沿着街往回走。路过粮店门口,那边队伍还在排着,那个领了半斤米的老太太坐在墙根下,正一粒一粒地挑米里的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