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竹椅归人(1/2)
冬末清晨,东海省最后一场雪刚停。
谢静言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没敲门。他看着月桂树上的薄雪,看着竹椅上积的厚雪,看着搪瓷杯里结的薄冰,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拂净椅面上的雪,很轻,像在拂去几十年的时光。
他拿起搪瓷杯,倒掉冰碴,一声,碎冰落在雪地上。他从包里掏出旧保温瓶,续上热茶,是泠夜从武院后山寄来的茶。
喝了一口,热茶顺着喉咙流下去,烫得他眯起眼。
还是烫的好。他自言自语,温的喝着像隔夜水,烫的喝着像刚出锅的饺子。
然后他按了门铃。
叮——
苏皓开门,看着门外的老人。很瘦,背有点驼,但站得很稳,像一根扎在土里的竹子。
谢静言开口,老式的北方口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念诗:
竹椅靠背没有画歪。我在冰岛画的那把,画歪了,但真椅子没有,刚刚好。
搪瓷杯把手没有画粗。刚好伸进一根手指,不多,也不少。
月桂树不像大白菜。月桂树就是月桂树。
他说完,看着苏皓,笑了一下,很淡,像雪后的阳光。
苏皓侧身:进来吧,茶凉了。
茶刚续的,不凉。谢静言迈进院子,凉的是椅子,我坐一会儿就热了。
椅子擦了几十遍,不会凉。苏皓说。
擦得再干净,没人坐也是凉的。谢静言拄着拐杖往竹椅走,椅子是给人坐的,不是给人擦的。
那您坐。苏皓跟在后面,坐热了,就不凉了。
坐热了,谢静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舍不得起来了。
——
谢静言从包里掏出两样东西,递给苏皓。
第一样是寒鸦二号维护日志原件,封面画着那排东西——花、银镯、馒头、石子月牙,和灶台上的那排一模一样。
第二样是龙傲天几十年前写在寒鸦二号维护记录上的话,复印件。字很有力,像刻在石头上。
这段话,我在冰岛读了几十年。谢静言说,原件交给徒弟。龙傲天的东西,由徒弟保管。
苏皓接过,很轻,但很重:您呢?
谢静言看向竹椅,我保管椅子。椅子在,家就在。
那寒鸦二号呢?
寒鸦二号是机器,机器关了就是铁。谢静言拍了拍维护日志,但这本日志是字,字关了也是字。铁会锈,字不会。
龙傲天写的字,也不会锈?
不会。谢静言摇头,他的字是刀,刀刻在心里,锈不了。
苏皓翻开维护日志,扉页上谢静言画的那排东西——花、银镯、馒头、石子月牙,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您画的?
画的。谢静言点头,画了几十年,从后山画到冰岛。画得不好,但画的是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想。谢静言看向院门口,想这把椅子,想这个杯子,想这棵树。想得多了,就画出来了。画出来了,就不那么想了。
为什么?
因为画出来了,谢静言笑了,就等于回家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心就稳了。
——
刘妈从厨房出来了,围裙上还沾着豆角须,手里攥着半根没择完的豆角。
她站在门口,看着院中的老人,看了很久,像在看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后山门口的小男孩——那个不会说话、不识字、被苏青林从废弃矿区捡回来的流浪孤儿,那个每天早上搬着竹椅坐在门口、看着师姐们走过的小男孩。
谢静言也看着她。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用几十年前在师门后山、每天早上对师姐说的同一句话——
师姐,早。
刘妈没回话。她走过去,走到竹椅前,把他按回了椅子上。动作很轻,但很稳,像在按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亲人。
她摸了一下杯壁,凉了。她皱眉,转身进了厨房,很快重新沏了一杯热茶,放在竹几上。
热茶冒着白气,很香,很暖。
然后她站在竹椅旁边,继续择豆角。一个坐着喝茶,一个站着择菜。姿势和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像时光从未走过,像后山的风一直吹着,像门口的竹椅一直等着。
师姐,谢静言捧着热茶,豆角择得还是一样慢。
慢什么。刘妈头也不抬,慢工出细活。你当年偷吃生豆角,拉肚子,谁给你熬的药?
您熬的。
知道就好。刘妈哼了一声,现在喝我的茶,坐我的椅,还嫌我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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