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我想活着（2/2）
蔚蓝的天光有些刺眼，阳光穿透头顶交错的枝桠洒下来，晃得他不得不眯起眼才能看清身边围着的几道身影。
菲尼斯正蹲旁边，鲁格那张宽阔的熊脸几乎凑到了眼前，威廉也半弯着腰看着自己，三人的脸上满是关切。
在他们附近，亨利正扶着一棵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甲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回来的，两位身穿铁甲的战士系导师正神色凝重地打量着周围的打斗痕迹，并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偷袭。
“我……我怎么了？”
吉姆下意识地开口，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干瘪沙哑，在菲尼斯的搀扶下勉强支起了上半身。
昏厥前的记忆重新回到脑海，他顿时又想起了那柄乌黑的短匕，还有那张满是戏谑的脸，慌忙低下头摸索着自己的脖子、胸膛，却发现完好无损。
还好，没有受伤，手脚也都在。
只是……
吉姆感受到，自己大腿内侧连同裤裆的位置传来了一阵黏糊糊、凉飕飕的湿意，在山风的吹拂下格外明显。
“你刚刚晕过去了，是那家伙对你施展了什么精神魔法吗？”
鲁格凑近了认真地询问，威廉也跟着开口解释道：“刚才那个红毛挡下你的一剑后没有反击，直接就钻进树丛里逃走了，然后你就晕了过去。”
“我们原本正商量着还要不要继续追呢，然后亨利就带着两位导师赶过来了。”
逃走了……
我活下来了，我居然真的从一个侍魔者的手里活下来了。
听着威廉的话，吉姆胸膛里狂跳的心脏才终于渐渐放缓，粗重的喘息也平复了下来。
可不知为何，这劫后余生的庆幸却没有转化为喜悦，相反，一种沉重的心情压在心口，让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忘不掉刚刚那个侍魔者看自己的眼神，那眼神中丝毫没有面对敌人该有的提防，而是一种对弱者的鄙夷和一种无所谓的轻蔑。
就像是走在路上的人看到了路边爬过的一只蝼蚁，连抬脚把它碾碎都嫌脏了自己的鞋底。
那种漠然，像极了小时候在那座富丽堂皇的贵族府邸里，老爷和夫人们偶尔瞥向角落里缩着的孩童时的自己的模样。
高高在上。
你甚至不屑杀我吗……
“既然人醒了，那我们就回学院吧。”
一位留着络腮胡的战士系导师迈步走了过来，他并不清楚刚才大家与红毛男交手的全部细节，只是在看到吉姆那片明显深了一大块的裤裆时，表情还是忍不住变得有些嫌弃。
好歹也是二届生了，哪怕实力不济，面对敌人竟然能直接吓到失禁昏死过去，真是给战士系丢人。
不过，他倒是也没有出言讥讽，只是公事公办地转开了视线，交代道：“院长大人早有应对措施，那个逃走的侍魔者不需要我们去追，待会回去的路上你们好好讲讲，对方都做了什么，有什么能力。”
“行，我们走吧。”
威廉也干脆地点头应下，回头看向同伴们。
“嗯，走吧。”
鲁格伸出大手，下意识地想要架起地上的吉姆，吉姆却有些无地自容地轻轻推开了鲁格的手臂，手掌慌乱地扯了扯轻甲的下摆，试图遮挡住腿间的污迹，“没、没事，我能自己走……”
“哦，行，那你慢点。”
鲁格便老实地收回手，抓了抓后脑勺，没再坚持。
身为嗅觉灵敏的兽人，他自然早就闻到了吉姆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尿骚味，但考虑到维护对方的尊严，他并不打算主动说什么，只是装作没闻到。
另一边的菲尼斯更是面色如常，毕竟当初永恒树城遭遇魔王军屠戮的时候，连当场被吓死的族人都有不少，他理解吉姆的怯懦，这并不是什么值得被拿来取笑的事情。
就这样，众人开始沿着最短的路线返回学院，两名导师走在队伍最前列，威廉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将刚才遭遇战的经过事无巨细地讲述了出来。
听完他的叙述，两位导师的神情也愈发困惑，脚步都不自觉地慢了几分，“也就是说，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对你们出过手，全程都只是在吓唬你们？”
“是的，他派出的全都是一些分身，我们甚至可能从头到尾都没有见到过他的本体。”
威廉边走边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同时心中也稍稍有点后悔——早知道对方压根没有动手的意思，自己当时就不提前暴露黑骑士实力了。
可队伍中的吉姆听着他们的对话，喉咙却动了动，心里反驳着——
不、不是这样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但他就是很确定，当时自己最后面对的那个绝对就是本体。
分身哪怕再逼真，也没有那种活人带来的压迫感，尤其是那双满是戏谑的眼睛，近距离对视时的那种冷漠与玩弄，那种猫捉老鼠般的高高在上，不需要言语吉姆就知道他是真的。
可他为什么不动手？是觉得我这样一个遇到危险连斗气都吓得调不起来的废物，对他不可能有任何威胁吗？
那个家伙，难道笃定了我发挥不出真正实力，甚至是……觉得我就算认真出手也不可能伤到他吗？
泥泞的落叶在鞋底发出黏腻的声响，吉姆的心里五味杂陈。
直到今天之前，他人生中最大的愿望都只是活下去就好，如果未来运气好，能有一份丰衣足食的体面生活，那就更好了。
他向来承认自己是个庸才，庸才就不该去跟那些天之骄子争抢风头，庸才只要像圈里的绵羊一样，天亮了跟着牧羊人的鞭子去草场啃草，天黑了回栏里挤着取暖，浑浑噩噩地顺应着生活的压迫，直到某天迎来自己平庸的死亡，这就够了。
可是，如今他似乎真的因为自己过于平庸而活下来了，心里却并不觉得高兴，反而觉得胸口某处隐隐发痛，那种痛感甚至盖过了死里逃生的庆幸。
我真的愿意回到以前那种像牲口一样讨好贵族、逆来顺受的日子吗？
我这一辈子，难道真的就甘心一直做一只任人宰割的羊吗？
“可是，那也不对啊。”
这时，前方传来的讨论声打断了吉姆杂乱的思绪，另一位身材比较瘦的导师摸着下巴，满脸不解：“如果那侍魔者的目的真的是把你们引诱到刚才那个地方的话，可我们刚刚搜查四周不仅没有发现埋伏的人，也没找到任何提前布设的魔法陷阱啊。”
“是啊。”
络腮胡导师也跟着附和，“如果他的目标单纯只是想通过杀死你们几个学员来威慑学院，大可以在一开始碰面的密林里就直接出手偷袭，凭他那种能无声无息接近你们的手段，暴起发难绝对比现在这样大费周章更有效率啊。”
“嗯，确实说不通，所以我们也都想不明白他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威廉揉了揉眉心，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烦躁，鲁格也边走边认真思索着，亨利也全程默不作声，觉得脑子都绕晕了。
可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跟在队伍里的菲尼斯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眼眸中闪过一道微光，“那万一，他的目的并不是要引诱我们去哪里呢？”
闻言，前方的两位导师同时刹住了脚步，威廉和鲁格也都转过头来，甚至连深陷在屈辱思绪中的吉姆此时也不由自主地抬起头，茫然地看了过去。
“什么意思？”
威廉出声问道。
菲尼斯转过身，望向他们刚刚离开的山林深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我的意思是，既然那家伙做了这么多荒唐又费劲的举动根本不是想要引诱我们去什么地方，那或许……他其实是想引诱我们‘离开’什么地方呢？”
“或许，他有什么秘密，就藏在我们原本要走的那条路上，不想被我们发现。”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下来，其余几人脸上的神情也齐齐一变。
会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