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朝议西征(1/2)
寅时刚过,天色还是一片沉沉的蟹壳青。午门前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准备上朝的官员。没人交谈,每个人都低垂着头,盯着自己脚下冰冷的金砖,或者偷偷用眼角余光,瞥向那紧闭的、象征着最高权力中心的宫门。空气粘稠凝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比头顶低垂的乌云更让人窒息。
新帝登基不过三日。没有庆贺,没有宴饮,只有一道道从乾清宫(如今已是太上皇寝宫)和养心殿(新帝居所)发出的、带着铁与血腥气的诏令。通缉献王,整肃朝纲,调拨粮草,边境戒严……每一道,都像鞭子,抽在还试图从“天家剧变”中回过神来的朝臣心上。
而今天,是新帝第一次正式大朝。谁都知道,有大事要发生了。风暴,就在那扇门后酝酿。
“咚——!”
景阳钟撞响,沉闷肃杀,一如登基那日。
宫门洞开。
百官鱼贯而入,沿着漫长的御道,走向那象征着天下权力顶点的金銮殿——奉天殿。脚步沉重,袍袖摩擦的窸窣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响。
百里烨已经坐在了龙椅上。没有穿明黄衮服,依旧是一身毫无纹饰的玄色帝王常服,墨玉冠,面色沉静,无喜无怒。他微微垂着眼,看着御案上摊开的奏章和地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叩击。那节奏很稳,不快,却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跳的间隙,让人心头发慌。
御阶之下,丹陛之上,左右首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皇后和太子的。皇后……还在回京的路上,至少明面上如此。太子,更是虚无。
空旷,更显得龙椅上那人,孤峭,冷硬,难以接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已毕,余音在空旷高阔的大殿梁柱间回荡,渐渐消散。
死一般的寂静。
百里烨缓缓抬眼,目光如冰凉的潮水,缓缓扫过下方躬身肃立的文武百官。没有废话,没有任何铺垫,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冷硬,瞬间击碎了殿内最后一丝侥幸的平静。
“献王百里弘,勾结西域逆王敬亲王、妖人赵先生,以邪术毒蛊屠戮百姓,祸乱国家,证据确凿,现已叛逃。其党羽黑巫教,业已剿灭。然首恶未除,巢穴未毁,此等国贼妖邪,盘踞西域布啰泊,继续以万千生灵为祭,修炼邪术,图谋不轨,动摇国本,实乃我大晟心腹之患,天下公敌!”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砸在大殿光洁的金砖地上。不少官员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脸色发白。虽然早有风闻,但由新帝在第一次大朝上,如此直白、如此杀气凛然地宣之于口,那份震撼和随之而来的恐惧,依旧如同冰水浇头。
“朕,决意御驾亲征。”百里烨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地宣布,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如何,“统率大军,西出阳关,直捣布啰泊,犁庭扫穴,诛灭敬亲王、赵先生,擒拿百里弘,彻底铲除此毒瘤,永绝后患!”
“轰——!”
尽管早有预感,但“御驾亲征”四个字真的从皇帝口中吐出时,朝堂之上,依旧像是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深潭,瞬间炸开了锅!压抑的惊呼,倒吸冷气的声音,瞬间打破了死寂!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礼部尚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几乎是踉跄着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初登大宝,国本未固,京畿重地,岂可轻离?御驾亲征,凶险万分,若有闪失,国将何依?臣,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坐镇中枢,遣上将征讨即可!”
“臣附议!”兵部左侍郎紧接着出列,他倒是冷静些,但语气急促,“陛下,西域路途遥远,环境酷烈,布啰泊更是传闻中的死地绝域,大军行进,补给艰难。敬亲王等盘踞日久,以逸待劳,兼通邪术,防不胜防。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臣愿荐大将,必为陛下扫平叛逆!”
“陛下,国库虽经整顿,然南方赈灾、抗疫耗资巨大,北方边防亦需银钱,此时再兴大军远征西域,只怕……只怕力有未逮啊!”户部尚书也苦着脸出列,他是真愁,钱粮是真紧张。
“陛下,京中不可一日无主!太上皇静养,皇后……皇后尚未归京,陛下若离京,万一朝中有变,如之奈何?”这是担忧内乱的。
“陛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陛下乃一国之君,当稳坐庙堂,运筹帷幄,岂可效仿武夫,亲冒矢石?此非明君所为啊!”这是拿“明君”标准来劝谏的。
反对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理由五花八门,关乎江山社稷,关乎皇帝安危,关乎国库民生,关乎礼法规矩……几乎所有的文臣,以及部分持重的武将,都加入了反对的行列。金銮殿上,顿时吵成了一锅沸粥。
百里烨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群情激昂、唾沫横飞的臣子们。那目光,冷冽,审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直到反对的声音渐渐达到顶峰,渐渐有了“死谏”的苗头时,他才微微抬了抬手。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喧闹的大殿,瞬间如同被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龙椅。
“都说完了?”百里烨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他缓缓站起身,玄色的身影并不算特别高大,但当他站起时,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骤然弥漫开来,压得人几乎抬不起头。
“江山社稷?”他慢慢走下御阶,步伐沉稳,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若朕坐在京城,就能高枕无忧,敬亲王就不会在西域炼制邪毒,百里弘就不会勾结外敌,江州就不会死那么多百姓!坐镇中枢?坐视敌寇坐大,邪术蔓延,终有一日兵临城下,便是坐镇中枢的时候?!”
他走到最先反对的礼部尚书面前,停下,垂眸看着他:“朕问你,是朕的安危重要,还是边境万千军民的安危重要?是朕的龙椅重要,还是大晟的江山永固重要?”
礼部尚书浑身一颤,伏地不敢言。
他又看向兵部左侍郎:“上将?哪位上将,能保证在布啰泊那等绝地,对付得了敬亲王的邪术,赵先生的毒蛊,百里弘的阴谋?你告诉朕,谁有把握?若遣将出征,败了,损兵折将,动摇国威,这个责任,你担,还是朕担?”
兵部左侍郎额头冷汗涔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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