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正面突破(2/2)
暗到几乎要和空气融为一体了。暗到朱元璋在城墙上看着,看着看着就眯起了眼,眯到眼角挤出了一道皱纹,皱纹里藏着的东西说不清是担心还是决绝,决绝里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针尖一样细的疼。
而秦军步兵动了。
不是之前的试探性推进了。是真正的冲锋。秦军左翼的步兵全部压上来了,压得密密麻麻,压得像一片灰色的潮水,潮水朝着明军左段防线涌过来,涌得无声无息,涌得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呼吸声粗重,粗重得像风箱在拉,拉得呼哧呼哧的。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秦军盾牌手冲到了明军左段壕沟前。盾牌地一声撞在壕沟壁上,撞得黄土簌簌往下掉。盾牌手把盾牌往壕沟里一插,插得稳,然后从盾牌后面探出头来,探出头的时候手里的环首刀已经举起来了,举得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闪完之后就砍下来了,砍在明军步兵举起的枪杆上,砍出一声的脆响,脆响里夹杂着木头断裂的声音,枪杆断了,断茬扎进了明军步兵的手掌,他地叫了一声,叫得短促,短促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然后秦军士兵的刀又砍下来了,这次砍在了他的肩膀上,砍得他往后倒了,倒在壕沟里,倒在同伴的脚边。
壕沟里的肉搏开始了。
不是整齐的阵型对抗——是混战。秦军士兵翻进壕沟,翻得灵活,翻进去之后就砍,砍得明军步兵节节后退。明军步兵举着长枪刺,刺得准的能捅穿秦军的甲胄,捅穿了秦军士兵就倒下了,但后面的秦军士兵又翻进来了,又砍,又杀,又往前推。壕沟里的空间狭窄,长枪施展不开,明军步兵的优势没了,变成了短兵相接,变成了刀对刀、肉对肉的拼命。
顶住!左段指挥使的声音在壕沟里炸开,炸得嘶哑,嘶哑里带着一层血沫子,堵住缺口!堵住——
他的声音断了。
一支弩箭从壕沟上方飞过来,飞得准,准到从他头盔和颈甲之间的缝隙钻进去,钻进去之后他就不说话了,不说话了,身体往前栽,栽进壕沟里,栽得黄土飞溅,飞溅的黄土落在身边士兵的脸上,落在他们的眼睛里,他们眨了眨眼,眨掉黄土,然后继续砍,继续刺,继续往后退。
缺口在扩大。
秦军士兵从壕沟里翻过去,翻过去之后就往两边冲,往左边冲,往右边冲,冲得明军左段防线像一块布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越撕越大,大到一个秦军什长带着十几个士兵冲过了壕沟,冲到了壕沟后面的土垒前面,土垒上的明军铳手早就撤了,但还有几个没来得及撤的,被秦军士兵追上,追上之后刀就砍下来了,砍得他们往后倒,倒在土垒上,倒在那些空了的火铳箱子旁边。
朱元璋在城墙上看着。
他的手在城垛上攥紧了。攥得指节响了一声,响得在硝烟里传不远,但传到了李善长的耳朵里,李善长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像两块烧红的炭,炭上冒着青烟,青烟在眼眶里打转,打转但不掉下来。
左段破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挤得粗粝,粗粝里带着一层硬,硬得像铁,传令。预备队——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城墙上出现了一个人。
朱标。
他站在城墙台阶的顶端,站在朱元璋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绷带在硝烟里吸饱了硫磺味,沉甸甸的,沉到他把手垂在身侧的时候,绷带坠得肩膀微微往左边歪。但他的眼睛亮着,亮得像两盏在雾里点着的灯,灯芯烧得旺,旺到看着让人心里发酸。
父皇。他的声音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但咬字清晰,清晰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锤子砸进木头里,儿臣带预备队去。
朱元璋转过头。
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左臂上那圈沉甸甸的绷带,看着绷带,动了第三下才说出话来。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挤得声音粗粝,粗粝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涩得像一块没化开的糖含在舌头底下,小心。
朱标点了一下头。点得很轻,轻到下巴只动了一下就停了。他转身往城墙下的台阶走。脚步声在台阶上踩出的节奏,节奏在硝烟里传得沉闷,闷得像鼓槌敲在一块厚布上。
而左段防线上,缺口还在扩大。
秦军士兵从壕沟里翻过去,翻过去之后就往两边冲,冲得明军左段防线像一块布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越撕越大,大到一个秦军百夫长带着几十个士兵冲过了壕沟,冲到了土垒前面,冲到了火器营阵地后方,冲到了明军步兵阵线和预备队之间的空地上。
空地上没有人。
只有黄土,只有硝烟,只有那些推到后方去的空火炮,只有炮轮碾过的两道深沟。秦军士兵站在空地上,站在黄土上,站在硝烟里,站在那些空了的炮架旁边,站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朝着明军左段防线的侧翼冲过去了。
从侧面。
明军左段防线被从侧面攻击了。
壕沟里的明军步兵还在往前顶,顶着正面的秦军盾牌手,顶得吃力,吃力到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喊杀,喊杀声从侧面冲过来,冲得他们来不及转身,来不及调转枪头,来不及——秦军士兵已经从侧面砍进来了,砍得明军步兵阵型大乱,乱到有人往前跑,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左躲,有人往右闪,乱成了一锅粥,粥在火上煮,煮得咕嘟咕嘟的,煮得每个人都在叫,叫得声音混在一起,混成一片,混得分不清谁是谁。
朱元璋在城墙上看着。
看着左段防线被撕开的口子,看着秦军士兵从口子里涌出来,看着涌出来的秦军往侧面冲,冲得明军阵型大乱。他的手在城垛上攥紧了,攥得指甲盖发白,发白到能看见指甲
标儿。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而城墙下,朱标已经带上了预备队。
三百人。三百个明军步兵,穿着铁甲,拿着长枪,拿着盾牌,拿着刀。他们站在城墙下的空地上,站在朱标的身后,站在硝烟里,站在那些从左段溃退下来的士兵旁边。朱标站在最前面,站在黄土上,站在阳光下,站在那些溃退的士兵面前。
列阵。他的声音哑,但稳,稳到像一根钉子被锤子砸进木头里,砸得死死的,跟我上。
他迈出了第一步。
往左段缺口的方向。
一步,一步。
不急。
不急。
但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