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2/2)
许峥打着手电,一路将他送到村支部门口。
次日,车轮碾过土路,载着向军离开了小鱼村。
回到市里,会议室的座椅还没坐热,他便匆匆散会,独自回到办公室。
文件摊在桌上,白纸黑字却怎么也进不了眼睛——昨晚那些对话,那些细微的表情,总在眼前晃。
真是巧合吗?他靠进椅背,指尖在扶手上敲出断续的节奏。
向军的手指悬在电话拨盘上方停了片刻。
听筒里传来转接的忙音,像某种昆虫在金属管道里振翅。
他望着窗外,南省的阳光把水泥地晒出一层晃眼的白晕。
“张主任在线上。”
总机女声切断了他的凝视。
“老张。”
向军把听筒贴紧耳廓,“是我。”
“稀罕啊。”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南边的海风没把你嗓子腌哑?”
向军没接这个玩笑。
他的视线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那里用钢笔压着几行字。”帮我查个人。
李清鱼,女,现在大概二十**岁。
京城户籍,十年前到南省插队,落脚点是亚市海平县的小鱼村。”
“查多细?”
“能挖多深就多深。
亲属网络,工作轨迹,社会往来——特别是她进小鱼村之前的所有线索。”
听筒里传来钢笔帽轻轻叩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两下。”这姑娘惹什么事了?”
“你就当是我私人的请求。”
向军的声音压低了些,“尽快。”
挂断电话时,听筒底座在木桌上磕出一声闷响。
向军没松开手,掌心贴着那块发烫的塑料,直到窗外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
小鱼村的午后总是从海水退潮开始。
滩涂**出来,留下弯弯曲曲的水痕,像大地刚刚褪去的鳞片。
码头那边已经换了主人。
镇里派来的两个年轻人坐在岗亭里,木桌上摊着登记簿和搪瓷缸。
许峥踩着跳板走上栈桥时,听见他们在议论县城新开的录像厅。
“许哥来泊船?”
其中瘦高的那个抬起头,手指还沾着花生壳的碎屑。
“交一年的。”
许峥从裤兜里掏出卷好的纸币。
钞票带着体温,边缘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
瘦高青年数钱的动作很慢,每捻开一张都要对着光看一眼。
许峥就站在那儿等着,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泊位里那艘旧渔船。
船身漆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深色的木纹,像愈合已久的伤疤。
张国强蹲在船头系缆绳。
他的背影在烈日下缩成一团,缆绳在他手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那个结打得特别紧,紧到麻绳都发出了细微的吱呀声。
“二叔。”
许峥走过去时,木板在他脚下微微下陷。
老人没回头,手指还摩挲着那个绳结。”现在码头有公家的人守夜了。”
他的声音混在海风里,听不出情绪,“我这把老骨头,是不是该回滩涂上捡蛏子了?”
许峥蹲下来,和他并肩看着水面。
油污在水面漾开彩虹色的膜,一条死鱼翻着白肚皮,随着波浪轻轻撞击船帮。
“守夜的会打瞌睡。”
许峥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递给老人,“偷船的都挑后半夜来,**的动静比猫走路还轻。”
火柴划亮时,张国强的手抖了一下。
火焰舔上烟卷,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缓缓溢出,在海风里瞬间扯散。
“那我今晚还住船上。”
老人终于转过头,眼角堆起的皱纹里藏着一点很淡的笑意,“舱里那床破棉被,潮得能拧出水了。”
许峥也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铁锈。
栈桥尽头,那两个年轻人已经开始打扑克,纸牌甩在木桌上的声音又脆又响,像某种节拍。
海水正在涨潮。
码头上的风带着咸涩的气味,吹得人脸颊发紧。
张国强蹲在缆桩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麻绳。
每月三十多块的进账不算少,何况这活儿清闲——多数时候只是守着船,偶尔和那些皮肤黝黑的码头工扯几句闲话。
可他还是抬起眼,目光里掺着疑虑:“阿正,你该不会是看我可怜,才留着这份差事给我吧?”
被称作阿正的男人摆了摆手,鞋底蹭过潮湿的木踏板。”二叔,你说哪儿的话。”
他的声音混在海浪拍岸的声响里,“我缺个信得过的人盯着船,仅此而已。”
没等对方再开口,他已经转身。”过几日要出海,到时候提前来知会你。”
沿着堤岸往家走,只用了十分钟。
比从前省下将近一个钟头。
推开院门时,他看见洪德全和梁茹娟站在院子**,旁边是他们女儿那张拧着眉的脸。
洪德全先迎上来,嘴角堆起笑纹。”老洪,”
阿正走过去,手掌在裤缝上擦了擦,“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来看看,顺便接这丫头回去。”
洪德全朝女儿的方向偏了偏头。
话音未落,那姑娘就拔高了嗓音:“我不走!这儿住着舒坦,我还要多待些日子。”
梁茹娟伸手拢了拢女儿的肩,声音压得低柔:“听话,奶奶住院了,身子不痛快。
我们先回去,等奶奶出了院,一定再送你回来,好不好?”
“真的会回来?”
女孩的视线在父母脸上来回移动。
“保证。”
梁茹娟答得干脆。
女孩咬着下唇沉默了半晌,终于点头:“那……我那些物件得原样留着,等我回来接着用。
钢琴也是——留给大妹弹吧,反正我暂时用不上。”
洪德全立刻应下:“成,都搁这儿。”
阿正接过话头:“放着不妨事。”
屋里空房间多,那间屋子本来也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