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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坏处写得太真,没人肯替他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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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既明摇头笑了笑,没再为难杜文周。他伸手把草纸扯回面前,提起笔,毫不犹豫地将“弃正职”“关塞阻滞”“民生废业”等浮泛重词一笔划去。

他悬起手腕,贴着蒋敬方才说的亲见情由,平平实实改成了窄而干脆的事实:

“知府衙门核询东门开柜情由,栖山县谨据实覆:

前调核公单抵关,东门经手正额书吏蒋敬,确为翻底核卷,暂停门下货转本职一阵。县存原本坚锁东门生铁包角硬木柜中,当场复验,字画整饬,原本未离柜门;常册旧待核空格,仍因凭据未全依例虚悬。

当其时,有城外西山农汉刘老实,载干柞木柴大车一辆、半干黄芽腌菜两筐候关。因蒋敬核底暂停本职,刘车暂拉至门外背风泥埂边等候,怀中所携葱油热蒸饼一只,候检时吹凉。核单毕,蒋敬随即接办柴车,由票、外扎照常接着核。

综此一节:耿车未领副抄,少候得啜温汤,此属实情;然蒋敬核卷暂歇本职,刘老实候检吹凉早食,亦属实情。一增一减,各涉经手,凭此两车,断难定言省役。若据此再添县中差事,还请府里先核六正额各有何人何时可接,勿替本县先许下这份闲工。”

改完之后,纸面上干干净净,全是冷蒸饼、硬木柜与停下的活计,无半句悬空议论。

周既明将改好的底稿看了一遍。杜文周和叶从简凑上来看了,脸上的戒备虽松了,却依然有些踟蹰——这公文句句是真,但直指府衙调核的累赘,到底是要直接递到知府案头去的。

周既明知道这干系重大,属吏守规矩不肯造假是一回事,让他们去顶上司的眉头又是另一回事。

“不用你们担惊受怕。”周既明从木盒里抽出一张八行红丝公笺,“这折子涉及东门本职与县令裁断,本县亲自誊清,亲自署印。”

周既明挽起袖口,提笔蘸匀浓墨,用方方正正的小楷将改好的字句一笔一笔抄上红丝笺。纸尾稳稳落上“栖山县令周既明谨覆”,随后提起案头沉重的黄铜县印,在朱砂印泥里重重顿了顿,“啪”的一声印在名后。

朱红印文方正严整,盖在字迹未干的官笺上。

“封妥了,走寻常步班发往府衙。”周既明将公文递给叶从简。

叶从简恭谨接过,和杜文周一同躬身退了出去。

……

官道上的积雪消融,烂泥浆把寻常递班的脚程拖得结结实实。

数日之后,这封盖着栖山县印的牛皮公函,由承发房书吏赵承托在木夹里,轻步送进了靖安府衙二堂。

二堂案头的炭盆已成了半温的白灰,知府严复礼披着一件旧鸦青棉袍,正在案前核验户房送来的流水。

“大人,栖山县周县令的回件到了。”

赵承将公函呈上。严复礼放下手里的毛笔,挑开封蜡,抽出里面的八行红丝笺。

看到纸面上清峻而端稳的小楷,严复礼便知道这是周既明亲手落的笔。他展开信笺,顺着墨迹一行行往下看。

看到“门外背风泥埂边等候,怀中所携葱油热蒸饼一只,候检时吹凉”一句时,严复礼按在案沿上的手指微微一顿,嘴角忍不住轻轻扯了一下。

赵承站在案旁,垂着眼帘不敢作声。

孙吏正巧抱着一摞更正过的常册卷子从廊下进来,见知府看着公文出神,不由轻声唤道:“大人?”

严复礼把手中的红丝笺推到案前,指尖在纸面上弹了弹:“周既明把东门的账算得清清楚楚。本府问他停了谁的本职、耽误了谁的车,他倒真不遮掩。蒋敬停手翻柜核验,他认了;刘老实在泥埂边等凉了一只蒸饼,他也给本府记在纸上。生铁包角硬木柜未挪、待核空格仍旧空着,一笔都没落下。”

孙吏凑上前仔细瞧了瞧,低声道:“周县令这回文……写得实在太窄太硬。不过,里面说的全是有据可查的事。蒋敬随即接办了柴车,县里没借题胡乱夸大民怨;耿车少候喝热汤是真,刘老实冷了蒸饼也是真。”

严复礼的指头停在最后那句“勿替本县先许下这份闲工”上。周既明在县里守着六个正额,怕将来两车的便宜变成一摞新差事,连这道问纸的背面都拿来堵门。

“本府何时替他许过?”严复礼把府承发的来往流水簿推到孙吏跟前,“这两趟步差是府里发的,户房小徐那道朱线也是府里画的。本府要报实试,也得把府里的脚程和错字一同报上去。他倒好,先怕本府把人手都算到县里。”

孙吏看一眼簿子,没替周县令辩嘴。严复礼却又把回纸拉回身前,用镇尺压住那句冷饼:“他防归防,耿得水那碗热汤,本府也不能为保他清闲给抹了。”

严复礼靠向椅背,目光在案头上几份文书之间缓缓逡巡。

左边,是周既明前次送来的耿车窄效回呈;

右边,是户房小徐留着原错字、用双朱线工整更正的大底页,以及蒋敬落印证明原底目见三十的窄宣纸;

而正中放着的,正是眼前这封字字清晰、写明冷了一只蒸饼的周既明亲笔回呈。

每一份纸面,都咬合得没有半点缝隙。省去一张备查副抄,确实免了耿车等候;这回常册断墨、府里过录误抄,发单调核也真占了蒋敬的手、冷了一个农汉的早食。六正额的经手未减,县里的硬木柜照锁,旧空格依旧悬着。

实情就是这么一副干瘪、麻烦、算不平人额的模样。

严复礼收拢手指,将周既明的亲笔回纸轻轻压在青石镇尺之下。

赵承低声请示:“大人,县里的实情已然报齐,明日起草正式上行呈文,该如何定夺?”

严复礼看着案头这堆硬得扎手的纸页,沉默良久。

耿得水的那碗热汤要据实报,蒋敬停手翻柜、刘老实冷了的那只热饼也要据实报。两车实试不能推出省人,旧格未决也不能凭空抹平。周既明敢亲笔把这坏处写得一丝不差,严复礼把那张回纸压在草稿旁,笔尖挪向空白处,又停住了。

窗外天色向晚,残雪消融的屋檐下,水滴一声声砸在青砖上,清冷而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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