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镜中无头·心理盲点(1/1)
狄仁杰将那口空棺和三枚扣子带回神都后,东都安喜坊安静了不到两日,第五桩案子便来了。
这一回死的是个女人。姓周,名周氏,是安喜坊南巷尽头那间旧宅的新主人。崔蓉走后,宅子被留守司贴了封条,可周氏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假房契,撕了封条住了进去。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平日里替人浆洗衣裳过活,手脚极利索,嘴也极快。邻居说她住进去之后,逢人便说自己捡了个大便宜,那宅子里“有宝贝”。她死在自己的卧房中。门窗从内闩死,窗户的插销是黄铜的,插得严严实实,窗纸上没有破洞。卧房的门闩是根老榆木,断成了两截,断口陈旧,不是新断的。周氏仰面躺在床上,胸口插着一柄剪刀,剪刀柄上缠着浆洗过的白布条。床边的梳妆台上摆着一面铜镜。镜面朝下扣在台面上,镜背上用血画着一朵金花,七瓣,缺了最
苏无名递上急报时,手抖得比前几次更厉害。他说:“大人。周氏的头不在现场。卧房中搜遍了,没有。床底下、柜子里、房梁上,全没有。门窗是从内闩死的。剪刀插在胸口,可没有头。东都留守司的推官说,他验了二十年尸,没见过这样的。”
狄仁杰将急报放在案上,站起来。他走到东壁画像前,素绢上已经写了近百字。他提笔在“崔蓉退”旁边添了几个字——“周氏。无头。密室。镜背血花。七瓣缺下。”他搁下笔,转身对苏无名说:“备马。去东都。”
到安喜坊南巷时,天已过午。旧宅门前围着一圈看热闹的邻里,留守司的差役在门口拦着。狄仁杰走进卧房。卧房不大,一张床、一只柜、一张梳妆台。周氏的无头尸身还躺在床上,血迹从床沿一直淌到地面。剪刀插在左胸心口处,刀尖没入约两寸,柄上的白布条缠得极紧。他走到梳妆台前,将那面铜镜翻过来。镜面光亮如新,照得清人的脸。镜背的血花七瓣,缺最东西。他慢慢挑出来。是一小片极薄的锡片,与姜夔书房中那片一模一样。锡片上刻着一个字——“头”。他将锡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极细的字,是周氏的笔迹——“前日有人来。问我镜中可见什么。我说照见我自己。那人说,镜中照不见的人,才是真正的人。她走时留下一枚铜扣。扣背刻着‘头’字。我将扣子藏入镜台暗屉。若我死,头不在。取头者,即杀我者。”
狄仁杰将锡片收入袖中,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暗屉。屉中果然有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头”字。扣面上的金花是完整的,花心处没有凹点。他将铜扣攥在掌心,站起来。他问推官:“周氏死时,可有人听见什么动静?”推官道:“邻居说,前日黄昏有一个老妇来过。穿灰蓝旧袍,背一只竹篓。脸上戴着一张面具。面具上只挖了两个眼孔。老妇在卧房中待了约莫半炷香。走时,邻居听见卧房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上。可那之后便再没有声音了。”狄仁杰问:“老妇走时,可有人见她带着什么出来?”推官道:“没有。她走时两手空空。竹篓还背在肩上。可竹篓的布盖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东西。”
狄仁杰将竹杖在卧房地面上顿了顿。他走到窗前,检查那根黄铜插销。插销插得严实,销孔边缘光滑,没有新划痕。他推开窗,探头出去看。窗外是一条极窄的夹道,夹道对面是一堵高墙。他让人搬来梯子,爬上窗台,沿夹道走到尽头。高墙下没有井。可高墙的墙头上,有一道极浅极细的擦痕,擦痕中夹着一小撮灰布纤维。他将纤维收入袖中,对李元芳说:“凶手不是从门出去的。门闩是旧的断口,周氏住进来之前门闩就断了,她一直虚掩着门。凶手从窗户翻出去。窗户的插销是从外面用一根极细的铜丝拨开的。铜丝从窗缝中穿过,拨开插销后抽走。可凶手翻窗出去之后,窗子从外面是关不上的。所以凶手在翻出去之后,又从外面用另一根铜丝将窗子拉上,再从窗缝中拨回插销。插销边缘没有新划痕,是因为凶手在铜丝上缠了布。布擦过销孔,没有留下痕迹。”推官问:“可周氏的头呢?凶手怎么带出去的?竹篓鼓鼓囊囊的,可她走时两手空空。”狄仁杰将窗台外沿那道擦痕指给他看:“凶手翻窗出去时,将头装进竹篓里背走了。竹篓的布盖鼓鼓囊囊的,就是证据。可头不在竹篓里待太久。她翻过高墙之后,墙外一定还有同伙接应。同伙将头接走了。”
他转身走回卧房,站在梳妆台前。镜背的血花七瓣,缺最圈。台面边缘有一道极浅极细的刻痕。刻痕连起来,是一个字——“镜”。他站起来,对苏无名说:“这朵七瓣金花,缺的是最个人。那个人名字中有‘镜’字。‘镜’字扣在周氏手中。周氏死了。‘镜’字扣还在。凶手拿走了周氏的头,没有拿走扣子。凶手要的不是扣子。是头。周氏的头不见了。可周氏的头不是被带走的。是被换走的。凶手带走的是周氏的头。可凶手留下了一样东西。周氏的无头尸身。凶手要用这具无头尸,让人以为死的是周氏。可死的人,也许不是周氏。死的人,是另一个人。周氏的头被换到了别处。那个‘别处’,才是关键。”他蹲下身,将竹杖探入床底。杖尖触到一只旧布包。他慢慢挑出来。布包中是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字——“镜”。背面刻着一行字,是崔蓉的笔迹——“狄阁老。周氏没有死。死的是我姐姐崔蕙。崔蕙五年前死在魏州。我将她的头带来了。我将她的头换到了周氏身上。周氏的头在我手中。周氏没有死。她戴上了崔蕙的头。她成了崔蕙。她要替崔蕙活着。她替崔蕙守着金花令旧部。可她没有守。她将旧部名单攥在手中。她要当第五代令主。她杀了姜夔。她取走了春回谱。可春回谱是假的。真的在狄怀英手中。她拿不到。她便来杀周氏。她杀错了人。她杀的是崔蕙。崔蕙死了。周氏还活着。周氏戴着崔蕙的头。她成了崔蕙。你若要抓她,便去尚宫局。她在尚宫局。她是崔蕙。”
狄仁杰将木牌攥在掌心,站起来。他转身对李元芳说:“回神都。去尚宫局。抓周氏。”他翻身上马,朝神都方向疾驰。
到尚宫局时,天已全黑。崔蕙的值房中亮着灯。狄仁杰推门进去。值房中坐着一个女子。她穿着一件素灰宫装,发间只别一根银簪。她的右手小指多一节。是六指。她的左耳缺了半截。可她的脸,与周氏一模一样。狄仁杰将“头”字扣和“镜”字扣并在一处。两枚扣子合拢,扣面上的金花合成一朵完整的实心金花。金花花心处浮出一行字——“头归镜。镜归蕙。蕙归狄。金花令终。”他看着那张脸,说了一句话:“周氏。你戴了崔蕙的脸。可你的右手小指多一节。崔蕙是六指。你也是六指。可崔蕙的左耳缺了半截。你的左耳也缺了半截。你把崔蕙的耳垂也切了,贴在自己耳朵上。可你忘了,崔蕙的耳垂上有一颗黑痣。你没有。你的耳垂是干净的。”那女子将右手从袖中伸出来。她的右手小指多一节。她将左耳上的碎发拢开。耳垂上果然没有黑痣。她看着狄仁杰,笑了笑。那笑容极短极轻,像一片落在冰上的枯叶。她说了一句话:“狄阁老。你来得比我算的快了一日。”狄仁杰将竹杖拄在身前,问了一句话:“周氏。你杀了崔蕙。你换了她的头。你取走了‘头’字扣。你杀了姜夔。你要做第五代令主。可金花令的令主,从来不是靠扣子认的。是靠曲子。《新声》全本在我手里。我焚了。你拿不到。你拿不到全本,便做不了令主。”周氏将铜扣从案上拿起来,翻看背面。她的手指在扣面上停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狄仁杰。她的眼中浮出一层极淡极亮的光。她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我退。我回蒲州。我告诉我母亲——‘金花令终了。’”她迈步朝值房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狄阁老。我母亲焚了别业。她焚了自己。她退了。可她没有死。她在蒲州。她等你。”她迈步走出尚宫局,消失在夜色中。
狄仁杰站在值房中,将那枚“头”字扣和“镜”字扣收好。他慢慢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转身朝宫外走。回到官廨后,他将木匣从东壁画像前取下来。他打开匣盖,将那两枚扣子放进去。匣中五十六枚铜扣。他将匣盖合上,锁好。他提笔在素绢上添了最后一笔——“头归匣。镜归匣。周氏退。金花令终。木匣封。”他搁下笔,退后一步,朝画像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身,将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吹灭。黑暗中,他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树上的“归”字铜铃在夜风中轻轻响了一声。他慢慢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