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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宣府的阴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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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府镇城,监军行署后堂。

厚重的猩红毡帘垂在门洞前,将关外的干号风声死死堵在屋外。

炭盆里压着银丝炭,火苗不蹿,只透出一团团暗红的温吞气,烘得案几上的水仙花散出几许甜腻。

杜勋斜靠在铺着紫貂皮的交椅里,两只干瘪的手掌缩在棉袖筒内,枯瘦的手背上爬满青筋。

案头上摊着一本《法华经》,经卷旁边却压着一张发黄的宣纸。纸上用极细的行楷写着三列名册,那是宣府镇总兵府亲卫标营、左右两哨参将,以及监军行署内一百四十名随侍番子的身契。

名册底下,还压着两把铜钥匙。

钥匙连着库房的生铁箱,箱子里码着他在宣府监军三年攒下的二十四万两雪花银。

崇祯十六年秋,万岁爷在暖阁赐他蟒袍玉带,委以监军宣府的重任。万岁爷说得动情:内臣无家无室,全仗皇恩过活,天下文武皆可欺君,唯有家奴断不会背反大明。

万岁爷指望他拿尚方规矩制衡巡抚朱之冯,盯死总兵王承胤,给京师北大门铸一道铜墙铁壁。

杜勋拿起案上的小银剪,剪掉一截烧卷的灯芯。

灯火晃了晃。

铜墙铁壁如今成了笑话。

风陵渡的四尺坚冰没能挡住李自成,太原府的蔡懋德悬了梁,宁武关的周遇吉更是被剁碎在巷道里。

两天前,大同总兵姜镶大开东门,跪迎刘宗敏入城的消息送进宣府,城里的军心当夜就烂成了烂泥。

大明朝的寿数到了头,谁也续不上。

周遇吉忠烈,满门老小连同关城里的几千条人命全填进了焦土,换来的是什么?连顺天府的抚恤公文都不知道该往哪里递。

杜勋是个太监,没有祖宗基业要守,也没有儿孙要封荫。他在宫里摸爬滚打四十年,唯一的指望就是脖子上的这颗脑袋能多顶几年,箱子里的银子能换几口热乎饭。

珠帘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碎步声。

一个小黄门跌跌撞撞掀开毡帘,脚下一软,直接跪在门槛内侧的灰砖上。

“老祖宗,巡抚衙门……朱大人过来了!”

杜勋眼皮耷拉着,手里的银剪随手扔在盘子里,发出清脆的铁响。

“慌什么。”杜勋的声音尖细短促,带着北方宦官特有的拖腔,“朱之冯来就来,他一个巡抚,还能吃了咱家不成?”

“朱大人带了巡抚标营的三十多个亲卫,全挎着腰刀,脸色铁青。”小黄门急得冒汗,“门房按老祖宗的吩咐,说您偶感风寒,在榻上发汗见不得风,朱大人连理都没理,拔出佩刀直接劈断了门栓,正顺着回廊往后堂闯呢!”

杜勋枯黄的脸皮绷紧了。

硬闯监军行署,在大明朝向来是掉脑袋的抄家大罪。放在半年前,借朱之冯十个胆子,这位两榜进士出身的巡抚也不敢在天子近臣面前如此放肆。

可眼下,大厦将倾,连皇权都成了扯不直的破布,礼法规矩自然压不住人。

杜勋收起桌上的铜钥匙塞进怀里,整了整领口的大红锦缎:“出去拦着,就说咱家正披衣……”

砰的一声闷响。

两扇雕着缠枝莲纹的楠木槅扇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严寒的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狂暴地灌进温暖的暖阁。水仙花被风一激,花瓣打着卷儿垂下,案头上的宣纸哗啦啦翻卷乱飞。

朱之冯站在门槛上。

他穿一件洗得褪色的旧红呢大雁补子官服,腰间的乌银带磨得露了铜底,头上的乌纱帽沾着一层白霜。

两颊深陷,颌下的长须被风吹得散乱不堪,右手死死攥着一柄鲨鱼皮鞘的佩剑,剑柄上的黄丝绦被血水浸得发黑硬结。

在他身后,四名巡抚标营的老卒按刀立在风雪中,目光森然盯着廊下的番子。

小黄门吓得连滚带爬缩到墙角。

杜勋坐在紫貂椅上没动,面皮沉了下来,抬起右手指着朱之冯:“朱巡抚,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进门前连通报的规矩都忘了?踢坏了内臣府门,咱家回了京师,少不得在皇爷面前上一道本子,参你一个大不敬!”

朱之冯跨过门槛,官靴踩在地砖上,踏碎了泥雪,发出嘎吱的钝响。

他没有行礼,甚至连官场上的拱手都免了,迈步走到案几前三步站定。

“参我?”

朱之冯扯开嘴角,嗓音干哑得像两块砂纸在磨,“杜公公要是还能回得了京师,朱某这条命,任凭你在乾清宫前拿去抵罪。”

杜勋挪了挪身子,端起手边的白定瓷茶碗,用茶盖轻轻刮着浮沫:“巡抚大人火气这般大,莫非城外的流寇已经摸到了宣府的护城河?”

“城外的流寇还没到,城里的贼人已经把刀架在百姓脖子上了!”

朱之冯拔高嗓门,佩剑出鞘半寸,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

“王承胤呢?”

朱之冯身体前倾,两道充血的目光死死剜在杜勋脸上,“昨夜子时,总兵府标营全部撤下东门城防,换了空身白袍。今日清晨,大营点卯,王承胤封了帅堂,不知所踪!杜公公,你是宣府监军,总兵的调令合该经你的手,王承胤现在人在何处?!”

杜勋眼皮抬了抬,端着茶碗抿了一口。

热茶下肚,他的神色变得极为坦然,连脸上的假笑都懒得再装。

“王总兵是个知兵的人。”杜勋放下茶碗,声音平平常常,“昨儿夜里,探子来报,大顺前锋刘宗敏的大队人马过了阳和卫,宣府北面的屏障尽数塌陷。王总兵领着三千铁骑出城哨探,为大军探明生路去了。怎么,朱大人连总兵巡防都要插手?”

朱之冯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哨探生路?!你当吾等是三岁孩童吗!”

杜勋垂下眼,摆弄着案几上的镇纸,没接这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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