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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4章 货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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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从雷州回到琼州是第二天傍晚。

铜匣子里装着那本《长史司海路货簿》,她没敢放在客栈的明处,进了屋先把匣子塞进床头的暗格里,外面用换下来的衣裳盖了两层。方掌柜带着周氏走了另一条路,从雷州直接坐船去淡马锡,绕开琼州,免得被王府的眼线看见。安娜交代他到了淡马锡先把周氏安顿在织坊后面的院子里,一日三餐从伙房送,不要让她出门,等她回去再安排后续。

回到琼州当晚,安娜没去营里找赵铮,也没找沈默。她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绾了一下,出了客栈往北街走。天已经黑透了,海口所的街面上行人稀少,两边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剩几盏风灯挑在门楣上,光晕昏黄。林记香烛铺在街尾,门板已经合上了,但门缝里透出油灯的光,黄澄澄的一线,从门板缝里渗出来。

安娜敲了三下,停一停,又敲两下。里头传来林掌柜的脚步声,慢,鞋底擦着地面走,走两步停一步,像是腿脚不太利索。门板卸下来一块,林掌柜探出头来,眯着眼看了看,认出是安娜,才把门板全卸了,侧身让她进去。

铺子里比上次来的时候乱了些。货架上的红蜡烛倒了一排,没人扶,几摞纸钱散在柜台上,算盘搁在一边,算珠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柜台后面那把竹躺椅挪了位置,原来靠东墙,现在斜着搁在过道上,椅面上搁着一条揉皱的薄毯,像是有人在这儿睡过。林掌柜把安娜让到里屋,搬了把竹凳让她坐,自己靠在柜台边上站着。

“莫文渊的人来过了。”林掌柜开口就说,声音比上次见面时哑了些,“前天来的,两个,穿短打,腰里别着刀,没穿号衣。问我去琼州怎么走,我说不知道。又问莫管事最近来过没有,我说他以前来买蜡烛,个把月来一回,这阵子没见着。他们在我铺子里转了一圈,翻了翻货架上的东西,连纸钱都拆开看了。没翻出什么,走了。”

“有没有动手?”

“没动手。就是脸色不好看。走的时候撂了一句话,说‘莫管事要是出了事,你这铺子也开不长’。”林掌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把柜台上的算盘拿过来,拨了一颗珠子上去又拨下来,“我在这条街上住了二十年,头一回被人这么指着鼻子说话。”

安娜点了点头。“莫文渊已经被赵铮扣了,他手下的人现在没人管,到处乱撞。撞到你这里来,说明他们知道你跟莫文渊有往来。你这边不能待了。”

林掌柜沉默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柜台上的算盘,那颗拨上去的珠子还没落下来,他又伸手拨了一下,珠子咔嗒一声归了位。“我在这铺子里住了二十年。老伴走的时候,就在里屋那张床上。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守着这间铺子,每天开门关门,货架上摆什么、柜台里搁什么,闭着眼都摸得到。说走就走,我心里头不太是滋味。”

安娜没有立刻接话。她看了看货架上那排倒了的红蜡烛,站起来伸手把它们一根一根扶正,码整齐。又拿起柜台上散着的纸钱,拢成一摞,搁在算盘旁边,用镇纸压住。

“林叔,你留在琼州,下次来的就不是两个短打了。王府的人知道你跟我父亲有关系,莫文渊的信里提到过你的铺子。莫文渊倒了,王府那边迟早会查到你头上。你七十多了,一个人守着一间铺子,门板一卸就开了,连个后门都没有,你拿什么跟人家顶?”

林掌柜没有接话。他转过身去,蹲下来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木匣子。匣子是红木的,巴掌大小,上面雕着几道简单的花纹,锁扣已经锈了。他打开匣子,里头是几张银票和一封信。他把银票揣进怀里,信递给安娜。

“这封信是你父亲死之前半个月写给我的。他说他在查一批货,查到了一些东西,但还没查全。他让我帮他留意海口所码头上有没有人运铁器,说如果看见生面孔往粮仓方向去,就记下来。”林掌柜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嗓子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他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我留意了,但没查出什么。码头上人来人往,生面孔天天有,我分不清哪个跟粮仓有关系。半个月后他就死了。这封信我留了三年,本来想等你来找我的时候给你。你来了,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安娜把信接过来。信封上没有字,封蜡已经拆过了,是林掌柜自己拆的。她抽出信纸,两页,父亲的笔迹,她认得——字迹潦草,写得急,有几处涂改,有些字写了一半又划掉了,看得出写的时候心里不静。

信上写的是——“老林,我在澳门查到一条线,王府的粮船从澳门往北运货,箱子里装的不全是粮。我跟了三条船,其中一条船上的人发现了我,回来之后有人在我家门口转悠。我这几天不出门了,你也小心。如果我出了事,你帮我照看安娜,别让她查这件事。她还小,别让她蹚这趟浑水。”

安娜把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父亲的笔迹——那些涂改的地方,那几个写到一半划掉的字。她父亲写这封信的时候手是不稳的,笔划有些抖,有些字收笔收得急。她认得这个笔迹,但她从来没见过父亲写东西写得这么急。

她把信折好,放进袖中。

“我父亲死之前已经知道有人盯上他了。”

“他知道。但他没跑。我劝过他,我说‘你先出去躲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查’。他说‘跑了就查不下去了,我一跑,他们就把东西挪走了,再想找就找不着了’。”林掌柜靠在柜台边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你父亲这个人,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我劝不动他,就没再劝。后来出了事,我有时候想,要是当时多劝几句,或者干脆把他拉到我铺子里藏几天,也许就不会出事。”

“不怪你。”安娜说,“他做的决定,他自己担着。”

林掌柜没有接话。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面街面上传来巡夜兵丁的锣声,一慢两快,是三更天了。林掌柜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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