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离家二十载，堂前再见白发亲（2/2）

十几个穿着干净棉布衣裳的半大孩子正在打谷场上疯跑，一瞧见乌木兽车领着四头大水牛浩浩荡荡开过来，顿时停下脚步，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大马车！还有大水牛！”

“是青岩坳的神仙老爷们回来啦！”

几个机灵的大孩子一边喊，一边撒开脚丫子往村里头跑去报信。

没过一袋烟的工夫，村道尽头就涌出来黑压压的一群人。

领头的是个六十多岁、头发胡子全白了的老汉。

老汉穿着件半新的青布长衫，手里拄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棍，身板却挺得笔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脸上红光满面，瞧着比城里那些富家翁还要精神。

正是碧溪村的村长，顾世川。

顾昌安停下步子，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世字辈的叔叔还要苍老许多的老人。

二十多年前他离开村子的时候，顾世川还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庄稼汉，如今岁月催人老，凡人的寿数终究敌不过光阴。

“不知是山里的哪位小叔下山了？老汉顾世川，给仙师见礼了！”

顾世川快步走到车队前头，刚想弯腰行礼，顾昌安已经抢先一步上前，伸出双手托住了老汉的胳膊。

“世川叔，使不得。按辈分，我是昌字辈，得管您叫一声叔。”

顾世川愣了一下，浑浊的老眼凑近了些，仔仔细细打量着顾昌安那张棱角分明、带着一道浅浅刀疤的黑瘦脸庞。

看了足足有三息，老汉手里的枣木拐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枯瘦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顾昌安的小臂。

“你……你是老三家的那个老五小黑子？你是昌安？！”

顾昌安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是我，世川叔，我回来了。”

“哎呀！真是昌安这娃子！”

顾世川激动得胡子乱颤，猛地转过身，冲着挤在后头的村民扯着嗓子大喊：

“老三！老四！快滚到前头来！你们家的小子回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自动向两侧分开。

两对同样满头白发、脊背佝偻的老夫妻，互相搀扶着，颤巍巍地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左边那对老夫妻走在最前头，老妇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昌安，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刷地一下顺着满脸的皱纹淌了下来。

“小五……我的小五啊！”

老妇人松开老伴的手，跌跌撞撞地扑上来，一把抱住顾昌安的腰，枯瘦的手掌在他厚实的肩膀和后背上胡乱摸索着。

“二十多年了……娘还以为这辈子闭眼之前，再也见不着你了……”

站在旁边的老汉也是眼眶通红，拿着旱烟袋的手抖个不停，张了张嘴，只憋出一句：“回来就好，全须全尾地回来就好……”

顾昌安身子微微有些僵硬。

他是家里的老幺，上头还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当年八岁离家，父母也才四十来岁。

如今二老都已经六十好几，头上连根黑发都找不到了，身上的气息衰败得像是秋后的枯草。

顾昌安原本以为自己见到久别的爹娘，肯定会控制不住大哭一场。

可真当老娘扑进怀里痛哭的时候，他摸着老人瘦骨嶙峋的后背，心里头除了一阵酸涩和感慨之外，竟然出奇地平静。

二十多年的吐纳练气，南疆战场上的尸山血海，早就把他的心肠磨得跟手里的刀一样硬了。

凡俗间的生老病死，在他如今的感知里，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厚障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