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迟来的恐惧(1/2)
燃灯在第十五天的夜里终于停下了调息。
他盘坐在内帐的蒲团上,双手搁在膝头,额头上渗着一层薄薄的虚汗,面色比七天前更加灰败。元始灌注的圣气还在持续地从头顶降下,但那些金光进入他体内之后像水倒进了一个漏底的容器,底部的裂缝始终在缓慢地泄走一部分。他试着以道基补全缺口,用自身大罗修为凝练气运封住泄口,但每一次封堵都会在下一轮调息中被重新冲开。像一个人不断用沙子堵堤坝上的洞,水一涨就把沙子卷走,洞还在那里。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纹理清晰,灵力在经脉中正常流转,身体没有任何损伤痕迹。但气运池的始终填不满,每天吸收进来的量减去不明不白的损耗,净得只剩不到一半。他算过账了:元始每天灌注给他的总量大约是正常状态下的七成半,其中又有约两成在不知道去了哪里,最终能留在他体内的不到六成。这个比例他一开始归因于伤势未愈的代谢损耗,但十五天过去了,伤势已经在恢复,代谢损耗却在持续,甚至略有加重。
他用灵台探了一遍自己的全身经脉、气海、道基核心,探了三遍。没有发现任何外在附着的法宝、符印、追踪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气息残留。一切都,除了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
燃灯坐在蒲团上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把双手从膝头抬起来,慢慢地翻过来又翻过去,看着掌心的纹路在灵灯光下被拉出阴影又拉回光面。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多月前在东海边上捡到的那颗定海珠——那颗他炼化了整整七天的、属于赵公明的珠子。珠子在他袖中待了七天,七天里他运转过无数遍乾坤尺的心法、接触过无数次元始灌注气运的路径、把那颗珠子握在掌心里反复摸索过。七天之后他把珠子还回去了。还的时候珠子表面完好无损,他甚至还往里面留了三道后门印记以备将来取用。
那三道后门印记。
燃灯猛地抬头,灵台瞬间沉入丹田气海深处去搜寻那三道后门印记的残留位置。他在珠心里留过的印记应该在他还珠之后就被清除了,但被清除从未存在之间的差别在于——清除过程中是否会有细微的碎片残留在珠内空间中被他随后带回了自己体内。他在赵公明那颗珠子里待了七天,七天的法力运转、七天的经脉节律、七天的气运流转轨迹。这些数据赵公明能复刻乾坤尺、能预判他的出招角度、能以假珠截走元始的气运加持——那这些数据里有没有包含他的道基结构?
他没有答案。但他无法停止去想这个问题。他的手指在膝头微微蜷缩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松开了,然后再次蜷缩。如此反复了三次。那三次蜷缩之间的间隙越来越短,像一根弦正在被人越拧越紧。
第二天早上的调息他迟了半个时辰才开始。他坐在蒲团上闭眼接引元始灌注的圣气时,感觉头顶那道金光的流速比之前慢了大约一成。他知道那是自己心神不稳导致的吸纳效率下降,但他控制不住。那道的念头像一根刺扎在灵台表层,每当他开始吸纳气运,那根刺就会微微震动一下,提醒他你又漏了多少。每震一次他的专注度就降低半成,每降低半成吸纳效率就再降半分,然后下一个循环。
第三天,燃灯的调息时长缩短了一个时辰。他坐在蒲团上,能明显感觉到头顶金光灌入体内后散逸出去的速比比吸纳进来的速比快了将近一倍。他试着用道基去锁住入口,但每次锁闭都会引发一阵细微的反震——那是干扰节点持续作用导致的相位偏移惯性在道基层面产生的摩擦感。他不知道那是赵公明的手段,他只觉得身体深处有一道裂缝在拒绝愈合。
第四天夜里,燃灯做了一个他从未做过的事。他走到内帐中央面朝北方跪了下来,双手撑在地面上,额头低垂,对着玉虚宫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被他压得极低,像怕被帐外巡逻的弟子听见:老师……弟子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留了印?
玉虚宫没有回应。那道金色灌注通道仍然保持着稳定的流速从昆仑方向降下来,像一条不受任何情绪影响的无情输送带。燃灯跪在地面上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等到膝盖开始发酸、后背开始沁出冷汗,然后他慢慢站了起来,走回蒲团边坐下。他坐在那里没有再调息,只是坐着。双手搁在膝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瞳孔里映着灵灯的焰光在轻轻摇晃。
燃灯的恐惧真正开始的时候不是在他发现自己在漏的那一刻——而是在他发现他控制不住这个漏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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