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深夜的沉默(1/1)
琼霄说的别坐硬土垄是白天的事。到夜里赵公明还是去了空间,但他避开了新扩区那片硬土垄,坐到了青莲影下方他最常靠的那段茎身根部。草皮在这里已经被他反复坐过很多遍,形成了一个微微凹陷的浅窝,刚好贴合他侧倚时脊柱的弧度。空间深处的夜色比洞府里更静,模拟天穹上的星子在缓慢地自转着,把一整片银灰色的光均匀地铺在草地上,灵泉水面倒映着星光的碎末。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没有看气运视觉,没有推算,只是靠着茎身坐着,让灵台底层处于一种持续的、不上不下也不下沉的状态,像一条被搁在浅水中的船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沿着被潮水推过的方向悄然平移着。他听到脚步声从空间入口方向传过来,来人的步子很轻,但他听过它那么多次,它踏在草地上的分量和频率对他来说已经不需要抬头辨认了。
琼霄走到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没有提前询问,没有迟疑。她坐的地方距离他约莫一臂半,刚好是两人并肩坐着时如果不刻意靠近、手臂不会碰到彼此的距离。她坐定之后没有端茶,没有拿任何东西,双手搁在膝头上,和赵公明一样面朝灵泉水面的方向,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两株植物的倒影之间。青莲影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水面的反光揉成一层暗青色的薄光,像一层正在被缓慢搅动的釉色正在持续地调整着自己的反射角度。
两人并肩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赵公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暗光中线条柔和而清晰,颧骨和下颌之间的过渡弧线被模拟星光勾出了一道极浅的亮边。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小截后颈和耳后那片皮肤,在暗青色的光中泛着微温的底色。他看了片刻之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水面上。
我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对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说话。琼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他继续说下去:我每天做的事情都是算好了的。算元始的蓄力时间,算准提的出手窗口,算封神榜的冲击频率——事情本身是清楚的。但有时候坐下来一想,我做的这些事情背后到底是为什么——我是在替截教打一场本来不该输的仗,还是只是在替我自己一条命挣一条活路?
琼霄在他说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她的声音从夜色中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铺得很平,像一面正在被缓慢摊平的旧布正在被用力拉直自己的边缘和拐角。你每天都在改很多人的命。刘彦的名字从暗红变成浅灰的时候你自己吐了血,他跪在地上哭的时候你蹲在那里等他站起来才走。你改的那些命不是你自己的。你每天算的那些东西——如果你只是在挣自己一条活路,你不需要管刘彦的名字是什么颜色。
赵公明靠着的茎身在他说完那段话之后微微震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琼霄,她保持着面朝前方的坐姿没有转头。灵泉水面上两株植物的倒影正在星光的夜风中轻微地晃动着,青莲影根部的根系底部多了一些细小的气泡正在缓慢地上升着,气泡表面反射着模拟天穹的碎光,每一粒光点都在水面上亮了一瞬然后破灭了。赵公明在她说完那段话之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回自己的膝盖上,把右手掌心摊开在膝面上看着虎口处的青纹在星光的照射下泛着稳定持续的光温。
我在赌。拿所有人的命赌一个。
琼霄坐在他旁边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他摊开的掌心和那道青纹,用一种和刚才同样平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你别输。
这句话和她平时说话的语气没有什么不同。没有刻意加重、没有劝慰的尾音上扬、没有担忧或慌乱掺杂在内。她只是用陈述明天会天亮的语气说出了那你别输四个字。赵公明侧过头看她的时候她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坐姿,目光落在前方水面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一棵正在被夜风吹拂的植物正在以极小的幅度持续地调整着自己叶片的朝向。
他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息。输了怎么办?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碎草叶和草茎的细小残留。站起来的过程中她的身体进行了从蜷坐到站立之间的连续位移,膝盖发出极轻微的声响。她站定之后把拍过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侧过头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夜风从透气口灌进来,把她扎起来的发尾边缘几根散落的碎发吹得贴在了颧骨外侧,她用手背拨了一下,动作很短促。
输了我替你扛。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步伐稳定的逐步推进,和白天端着空碗从新扩区走向侧室时的步频一致,不慢不快。她的背影沿着来路走过了青莲影光晕的边缘、走过了草地和灵泉水面的交界线、走过了空间入口处那层持续亮着的白光,在白光中收窄成一道竖线然后完全融入并最终消失在空气中。赵公明一个人坐在青莲影下方,看着那道白光在她消失之后维持着原有的亮度和形状稳定地悬浮着,没有产生任何波动,边缘的轮廓线笔直而清晰,像一扇一直开着、不需要被关上、也不会自己关上的门。
他在原处又坐了一会儿。灵泉水面上青芽和伪金莲的倒影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继续轻微地晃动,幅度已经逐渐收窄到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级别。他看着水面上那两枚正在逐渐静止的倒影,然后慢慢地把后脑勺靠回了青莲茎身上。掌心里的青纹在星光下仍然亮着稳定持续的光温,像一盏已经被拧到了最适合当前环境的亮度的灯正以自己最不费力的方式持续地输出着那份亮度的全部内容,灯芯的位置居中,灯焰的形状稳定,油面的高度充足,窗外的风从透气口灌进来时灯焰只会轻微摇晃一下然后立刻恢复直立的状态。它不额外消耗多余的灯油,也不会因为外界风的进入而变得摇摇欲坠,它的焰心始终固定在同一个高度,像一根已经习惯了外界所有变量的旧灯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持续地燃烧着。不需要被反复拨动和调整,不需要被频繁更换燃料,不需要被时刻担心忽然熄灭。它就是亮着的,在他坐着的那片草地旁边持续地亮着,在他看着的那片星空下方持续地亮着,在他感觉到自己掌心温度正在以极其缓慢的方式和身边空位上残留的余温互相渗透着的时候持续地亮着。青莲影在他的头顶缓缓地转着,夜风从透气口灌进来又穿出去,水面上那两株植物的倒影已经完全静止了,像两枚已经被按入纸面底层的干透了墨迹正在以干燥的方式保持着自己全部轮廓的最大清晰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