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金陵城破(2/2)
“太医院的藏书,工部将作监的历年图样、笔记,还有那些可能幸存下来的老医官、老匠人……皆是瑰宝,亦是火种。张先生昔年教诲,知识传承,关乎国运,尤胜刀兵。此事,你来牵头。”提及师父张明远,朱棣的语调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林庆云的心也随之一沉,仿佛又感受到贴身收藏的那铜匣传来的、经年不散的冰冷。
“臣,定竭尽全力。”他沉声应道,肩头感到了沉甸甸的分量。
队伍继续向皇城深处推进。越往里,抵抗的痕迹越淡,但破败与绝望的气息却愈发浓重。宫娥内侍瑟缩在角落,面无人色。偶尔有零星的弓弩冷箭从殿阁高处射下,旋即引来燕军弩手的精准还击,尸体从高处坠落,发出沉闷的响声。
当朱棣的轮椅终于停在奉天殿前那片巨大的、以汉白玉铺就的广场上时,残阳正努力穿透浓厚的烟霾,投下几缕血红色的光柱。广场上空旷而狼藉,象征着皇权的仪仗东倒西歪,盘龙御道上溅满了污迹和血点。巍峨的奉天殿殿门洞开,里面幽暗深邃,仿佛旧时代巨兽沉默的口。
朱棣抬手,再次止住了所有人的跟随。
他独自驱动轮椅,向前行了几步,停在广场的中心。
风卷着灰烬和血腥气,吹动他玄色大氅的衣摆。他仰起头,望着那座金碧辉煌却已易主的殿宇,望着殿宇后依旧升腾的黑烟。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坐在轮椅上的侧影,半身不遂,却仿佛凝聚了千军万马的力量,孤高而决绝。
林庆云站在他身后,看着这极具象征意义的一幕。攻克金陵的兴奋早已被眼前的满目疮痍和未来的千钧重担所取代。他想起师父手稿中那句潦草却力透纸背的警句:“破旧立新,譬如刮骨疗毒。旧肌腐肉需剔除干净,而新肌生长,更需精血浇灌,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旧都的陷落,并非终结。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名传令兵疾步奔至沈炼身边,低声禀报。沈炼眉头一皱,快步走到朱棣轮椅旁,低声道:“殿下,刚收到南方军报。朱允炆虽下落不明,但齐泰、黄子澄等人已逃往苏杭,正在收拢残部,依托长江天险与水师,意图……负隅顽抗。另,福建、两广等地,仍有大量建文旧臣拥兵观望。”
朱棣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奉天殿的牌匾,嘴角那丝冷意愈发深刻。
“知道了。”他淡淡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核心人物的耳中。“癣疥之疾,疔疮之患。且容他们……再多喘息几日。”
他的目光越过宫殿,仿佛已看到了更南方那片依旧笼罩在旧秩序阴影下的广袤土地,以及那必将到来的、更加艰巨的征服与改造。
金陵城破,只是一页序章的结束。真正的史诗,此刻才刚翻开染血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