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凝月的星火(2/2)
她先予以礼节性的肯定,随即话锋一转:“然,凝月有一事不明,欲请教诸位。若按《图说》所载滑轮之法,一人可起重物于丈高,省时省力,可使工匠营建事半功倍,可使农夫汲水灌溉更易,此‘奇技淫巧’,是害了民,还是利了民?”
她不等回答,继续道:“若明了光沿直线传播之理,可使匠人凿壁引光,改善昏暗居所,可使学者护目读书,减少眼疾,此‘向外驰求’,是伤了身,还是养了身?”
“若知病源多起于‘微虫’,便可防范于未然,以沸水消毒,以药物克之,使孩童少夭折,使壮年免疫病,使如北元瘟疫般惨剧不再重演,此‘巫蛊之术’,是杀人,还是活人?”
她一连三问,句句紧扣民生实际,将抽象的理念之争拉回到具体的生活利益。在场不少并非核心守旧派的旁听者,闻言不禁露出思索神色。
“至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朱凝月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变得坚定,“凝月以为,此非圣贤本意,乃后世腐儒曲解!圣人设教,意在明伦启智,而非愚民。让百姓懂得更多道理,掌握更多技能,使其能更好地生存,更明事理,方能真正知礼守节,天下方能长治久安。将学问束之高阁,视百姓为愚氓,绝非治国安邦之正道,实乃……固步自封,惧变畏新!”
“固步自封,惧变畏新”八字,如同利剑,刺破了许多卫道士冠冕堂皇的外衣。
“狂妄!”周老夫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朱凝月,“你……你一介女流,安敢妄议圣贤大道!”
“凝月所议,非圣贤之道,乃是天下生民之道!”朱凝月毫不退缩,“科技之用,在于强国富民;格物之理,在于求真务实。此乃先忠勇伯张明远之遗志,亦是我父王确立‘科技立国’之根基!诸位先生若认为此路不通,大可着书立说,与我等明辨。但若只因畏惧新知,便欲扼杀民智,阻挠进步,凝月虽力薄,亦不敢苟同!”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凭借着燕王郡主的身份,以及对道理清晰的阐述,竟一时压住了场内的反对声音。
这场“清议”最终不欢而散。但朱凝月知道,思想的斗争远比战场厮杀更为持久和复杂。旧势力的反扑不会停止,它们会从各个角落,以各种形式涌现。
然而,经此一役,“启智”的火种已播撒得更远。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对《格物启蒙图说》产生兴趣,蒙学堂的报名者也日渐增多。科技的星火,一旦点燃,便有了燎原之势,再非几句空泛的道德指责所能扑灭。
朱凝月站在文华书院门外,看着天空中舒卷的流云,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战场,不再是那个困于深宫、憧憬着朦胧爱慕的少女,而是手握知识火把,试图照亮未来的播火者。
她知道,在她身后,有林庆云、苏婉清这样的先行者,有父王和姚广孝的支持,更有无数渴望新知的眼睛。
这场启蒙与守旧之间的拉锯,才刚刚开始。但星火既已燃起,便只会越烧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