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七点钟见(1/2)
周磊借来一台小录音机。
机器是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磁带仓的透明盖上有一道裂纹。周磊把它从书包里掏出来的时候,还顺手带出两节南孚电池和一盘空白磁带。
“外语系一个师兄的。”周磊说,“平时拿来练听力。我说晚上要录广播,他没多问。”
陈建国接过机器,按了一下录音键。
磁带轮缓慢转起来,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声音不大,却让宿舍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
“你真要录?”周磊问。
“不是为了现在用。”陈建国把录音键按回去,“是为了以后有人不认账的时候,至少有个东西能提醒我,当时听见过什么。”
周磊听懂了。
有些东西不是证据,却是路标。路标不能拿去砸门,但能让人走到下一扇门前。
傍晚六点半,两个人出了宿舍。
天还没黑透,学校西门外的小街已经亮起几盏灯。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白气,修鞋摊前挂着一只昏黄灯泡,路边停着几辆二八大杠。学生们端着饭盒进进出出,没人注意两个夹在人群里的男生。
周磊早就打听清楚了。所谓老地方,不在学校招待所里,而是在西门外一条巷子尽头的红星茶社。那地方白天卖茶,晚上也做一点简单饭菜,学校老师和外面办事的人常去。
出门前,陈建国把路线在心里过了两遍。
不能从宿舍直接奔茶社,也不能到了门口就往里钻。他们先绕到食堂后面买了两个烧饼,又在公告栏前停了几分钟,装作看社团招新。周磊一开始不明白,后来才反应过来,低声说:“你这是怕有人跟?”
“不是怕。”陈建国说,“是假设有人跟。”
周磊听得后背发凉。他以前觉得这种事离自己很远,最多是小说里或者电影里才有。可昨晚那句“他已经问到刘主任了”还没出现,他已经隐隐觉得自己被一张看不见的网罩住了。
“我进去买茶,你坐靠窗那张桌。”陈建国说。
周磊皱眉。“你安排得倒像真的。”
“越像真的越安全。”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茶社。
屋里烟味很重,墙上挂着一台老式挂钟,指针刚过六点五十。柜台后面的女人正在嗑瓜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问:“喝什么?”
“两杯花茶。”周磊说。
陈建国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那张桌子桌面被烫出几个圆印,边角有一小块掉漆。他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录音机藏在书包里,磁带仓对着桌子外侧。
书包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道很窄的缝。录音机就在里面,贴着一本机械制图和两张演算纸。陈建国把手放在书包上,像是怕里面的书掉出来。其实他是在感觉磁带转动时那点轻微的震。
隔壁桌坐着两个老师模样的人,正在说职称评定。再远一点,有三个工人围着一盘花生米喝白酒。大厅里的声音越杂,越能遮住他们,也越容易把关键的话吞掉。
这就是今晚最大的麻烦。
七点差三分,林德福到了。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还是那只黑色公文包。进门以后没有往大厅看,直接跟柜台女人点了点头,往最里面的小包间走。
七点整,方成礼也来了。
他没有穿上午那件中山装,外面加了一件风衣,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干部。年轻干部留在大厅,方成礼自己进了小包间。
包间门关上了一半。
陈建国低头喝茶。
茶水很淡,杯底浮着几片碎茶叶。他听不清完整句子,只能听见一些被门缝挤出来的词。
“清江……”
“改制材料……”
“不要再往学校拿……”
“医院那边……”
周磊坐在对面,脸色绷得很紧。他平时话多,这时候一声不吭,只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书包,提醒录音机还在转。
陈建国没有回应。
他知道这点距离录不到多少。包间里有人说话时压着嗓子,大厅里又有人划拳、咳嗽、挪凳子,声音混在一起,像一盆浑水。可浑水里只要能捞到一颗石子,就不算白来。
陈建国没有指望今晚能拿到完整的话。
完整的话反而危险。真正坐在桌里的人,不会把能要命的东西一口气说出来。他们会用简称、眼神、停顿和彼此都懂的暗语,把话拆得七零八落。外人听见,只觉得没头没尾;懂的人听见,才知道那里面藏着路。
他要的就是这些没头没尾。
因为没头没尾,才说明那条路还没被他们完全堵死。
过了十几分钟,里面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林德福似乎有些急:“方处,这事不能再拖。那孩子现在不是从前那么好糊弄了。”
方成礼的声音比他稳:“一个学生,能翻出什么?”
“他已经问到刘主任了。”
陈建国手里的茶杯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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