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诈尸的葬礼(1/2)
市殡仪馆最大的“福寿厅”里,凄婉的哀乐声正以最大音量循环播放着。
这绝对是这家殡仪馆建馆以来,办过最荒诞、却又最热闹的一场葬礼。
整个大厅被堆积如山的白色花圈塞得满满当当,正中央悬挂着一条巨大的黑底白字横幅:“爱妻孙小梅一路走好,你的坚强永远留在我们心中”。
横幅下方,是一个用上等金丝楠木打造的、硕大无比的豪华棺材。而在棺材正前方的供桌上,摆放着一张孙小梅被过度美颜过、显得楚楚可怜的黑白遗像。遗像前,那个装满着猪大骨头灰的廉价木制骨灰盒,被张硕用一块黑色的绒布小心翼翼地包裹着,端端正正地供奉在香炉后面。
灵堂内外,人头攒动。
这里不仅有张硕那些平时在一起跑单、风吹日晒的外卖员兄弟,更有十几家闻风而来的本地及全国性媒体记者。长枪短炮的摄像机镜头,犹如一排排冰冷的枪管,死死地对准了跪在火盆前不断烧纸的张硕。
甚至还有七八个举着自拍杆、画着浓妆的网红主播,正站在灵堂的各个角落,对着手机屏幕声泪俱下地蹭着流量。
“家人们,看看硕哥,他真的太惨了。为了给老婆治病,跑外卖跑得人都脱相了,结果还是没留住小梅姐。榜一大哥刷个火箭吧,这火箭的钱我全部捐给硕哥当丧葬费……”
一个男主播一边假惺惺地抹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边把手机镜头几乎怼到了张硕的脸上。
张硕穿着一身粗糙的白色孝服,双眼红肿得像两个熟透的水蜜桃,满脸的胡茬和眼底那浓重的乌青,将一个“痛失爱妻、濒临崩溃”的绝望丈夫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没有人怀疑他的悲伤,因为他那副憔悴到仿佛随时会猝死的样子,根本不是演出来的。
只有张硕自己心里清楚,他眼里布满的红血丝,不是因为悲痛,而是因为那种想要杀人的狂怒硬生生憋出来的!
他一边往火盆里扔着纸钱,一边听着耳边那些网红主播虚伪的煽情。
他看着供桌上那个装满猪骨头灰的盒子,恨不得现在就站起来,把那盒骨灰狠狠地砸在地上,指着镜头告诉全网:躺在里面的是猪!骗你们两百万捐款的那个臭婊子,现在正拿着你们的钱,在三亚的五星级酒店里快活!
但他不能。
他的耳边回响着王富贵的警告:“你想扒了他们的皮,就得先把这出戏演到最绝。把动静闹得越大,全网的关注度越高,到时候收网,他们就摔得越惨。这叫捧杀。”
张硕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怒火死死压制住,继续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着黄纸。
在供桌最显眼的位置,遗像的斜下方,用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平平整整地装着两张纸。
一张,是那个黑心院长开具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书》。
另一张,是今天上午,张硕亲自去辖区派出所,强忍着恶心办理出来的《常住人口死亡注销户口回执单》。
这两张纸,是当地办丧事的习俗,寓意着死者在阳间的户籍已销,可以安心上路。
但张硕知道,这更是王富贵亲手布下的最致命的鱼饵!
灵堂的阴影角落里。
王富贵穿着一身低调的黑色运动服,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双手抱胸,冷眼看着这场荒诞的互联网狂欢。
“富贵姐,”耗子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凑到王富贵身边压低声音说道,“这动静是不是闹得太大了?这帮记者和网红把门槛都快踩破了,那个刘海只要不是个瞎子,肯定能在网上看到直播。他现在账户被冻结,急需那张注销回执单去解冻那一千万。你说,他敢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大老远跑回来偷这玩意儿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王富贵冷笑了一声,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那张被塑料袋装着的死亡注销回执单上。
“一千万,足够让一个理智的商人变成一个失去痛觉的亡命徒。账户被永久冻结的提示,就像是悬在他脖子上的一把铡刀。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警方一旦开始调查那个离岸账户,顺藤摸瓜查到三亚只是时间问题。他没有退路,只有拿到这张原件去银行柜台进行人工核销解冻,把钱转到无法追踪的暗网户头,他才能活命。”
王富贵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时间已经指向了深夜十一点。
“媒体和网红熬不了通宵,最多再过一个小时就会散场。等到了后半夜,人困马乏的时候,就是老鼠出洞的时刻。”
……
与此同时。
一架从三亚起飞的红眼航班,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重重地降落在市国际机场的跑道上。
机舱门打开,一股闷热的夜风灌了进来。
刘海混在稀稀拉拉的旅客中,低着头,快步走出了航站楼。
他没有带任何行李,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脸上捂着一个宽大的医用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透着如饿狼般凶狠光芒的眼睛。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在三亚那间奢华的海景套房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血红色的“账户永久冻结”警告,经历了人生中最绝望、最疯狂的时刻。
那一千万,是他装死、逃亡、利用孙小梅装病三年,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全部身家!眼看着就要洗白上岸,却因为一张没有上传系统的死亡注销回执,卡在了最后一步!
他不能等,更不敢等。
走出机场,刘海没有去排队等正规的出租车,而是径直走向了路边一辆拉私活的黑车。
“去哪儿老板?”黑车司机是个留着板寸的壮汉,一边抽烟一边打量着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刘海。
“市殡仪馆。开快点,给你加两百块钱。”刘海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直接甩出三张红彤彤的百元大钞扔在副驾驶的座位上。
司机眼睛一亮,立刻掐灭了烟头:“得嘞,坐稳了!”
黑车在深夜的环城高架上疯狂超速飞驰。
刘海坐在后排。
他已经在手机上看到了那些铺天盖地的直播和新闻报道。张硕那个蠢货,果然按照他的剧本,把孙小梅的丧事办得轰轰烈烈。而且通过直播镜头,刘海敏锐地捕捉到了供桌上那个塑料文件袋里装着的文件。
正是他现在做梦都想拿到的《死亡注销回执单》!
“只要拿到那张纸,只要拿到那张纸……”刘海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魔怔般默念着。
他并不觉得去灵堂偷一张纸有多难。这三年,他把张硕当猴一样耍,在骨子里,他鄙视那个只会出卖体力的外卖员。在他看来,一个连老婆被别人搞大肚子都发现不了的蠢猪,现在肯定正跪在骨灰盒前哭得连北都找不到了,怎么可能防备有人去偷一张看似毫无价值的纸?
凌晨两点。
黑车在距离市殡仪馆还有一公里的一个荒凉路口停了下来。
“老板,前面就是殡仪馆了,大半夜的,我就不开进去了,嫌晦气。”司机说道。
刘海推开车门,没有说话。
夜空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
……
整个殡仪馆大院里静悄悄的,大多数灵堂都已经熄了灯。唯独最前方的“福寿厅”,依然亮着昏黄的灯光,在雨夜中显得分外扎眼。
刘海像一只在暗夜里觅食的野猫,贴着墙根,借着树木和石碑的掩护,一点点地向福寿厅逼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燃烧劣质黄纸的味道,混合着潮湿的泥土腥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刘海摸到了福寿厅侧面的一个玻璃窗下。他探出半个脑袋,透过雨水模糊的玻璃,向内窥视。
灵堂里的景象,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那些像苍蝇一样烦人的记者和网红早就跑光了。整个宽阔的大厅里空空荡荡,透着一股阴森的死气。
雇来的几个吹唢呐的班子成员,正歪歪扭扭地倒在旁边的休息区椅子上,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而在正中央的供桌前,火盆里的纸钱早就烧成了灰烬,只剩下几点暗红色的火星在苟延残喘。
张硕穿着那身白色的孝服,像是一滩失去了骨头的烂泥,瘫坐在火盆旁边的蒲团上。他的脑袋耷拉在胸前,呼吸沉重而均匀,显然是两天两夜没合眼,已经彻底熬不住,累得昏睡过去了。
防备松懈到了极点。
“蠢货就是蠢货,一辈子都是被我踩在脚底下的烂泥。”刘海在心里嘲讽了一句。
他收回目光,猫着腰,绕到了福寿厅的后门。闪身钻进了灵堂。
刘海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了前方供桌上那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上。
在那里!
那个能解冻一千万财富的钥匙,就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唾手可得!
刘海感觉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他放轻了脚步,鞋底踩在灵堂铺着的地毯上,像是一个在雷区行走的拆弹专家,一步,两步,朝着供桌慢慢挪动。
十米。
五米。
三米。
越来越近了。
刘海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张《死亡注销回执单》上,派出所盖下的那个鲜红的圆形公章。
他绕过了那个瘫睡在地上的张硕。张硕身上散发着一股多日未洗澡的酸臭味,刘海嫌恶地皱了皱眉头,屏住呼吸,终于站在了供桌的前面。
只要伸出手,拿走那个塑料袋,然后转身离开。他就可以订最早的一班飞机,回到三亚,去柜台解冻资金,从此天高任鸟飞!
刘海颤抖着伸出戴着黑皮手套的右手。
他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那个冰凉的塑料文件袋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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