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风过无痕,剑有余温(1/2)
江南的雨下得细,像谁把盐粒撒在了风里。岑野棠踩着青石板走,鞋底沾着泥,干了,裂成两半,一边还粘着片枯荷叶。
巷子窄,两边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灰泥,像旧棉袄漏了絮。他没带伞,衣领湿了半边,贴着脖子,凉。
琴声是从第三户人家传出来的。窗纸糊得密,没透光,可那调子,他认得。
《归心三式》的残音。
他站住,没敲门,也没走。巷口有口老井,井沿上蹲着只猫,尾巴尖儿一甩一甩,不看人,只盯着他脚边的泥点。
琴声停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没见人,只有一只手伸出来,指尖捏着根竹签,签头沾着点糖浆,黏糊糊的,滴在门槛上,留下一小滩亮晶晶的痕。
“糖水,温的。”声音轻,像纸片刮过瓦片。
岑野棠没动。
门缝里,有双眼睛,没瞳孔,白得像煮过头的蛋。
“你教过他。”她说。
他喉咙动了下,没说话。
“每夜子时,有人放一盏糖水在窗台,说‘棠哥怕苦,得加蜜’。”
她没等他问,又把门关上了。门缝合上时,他看见地上有根断簪,簪头是玉,温润,刻着两个字:无咎。
他蹲下去,没捡。先看了眼自己脚上的泥,又看了眼猫。猫舔了舔前爪,跳上墙头,不见了。
他才弯腰,把簪子拾起来。
簪身凉,不冰,像刚从人手里拿下来的。他捏着,没擦,也没收进袖袋,就那么攥着,指节发白。
巷尾有道木门,漆掉了大半,门环是铜的,锈得发红。他推了推,没锁。
屋里没灯,窗纸糊得严实,可地上有水痕,一串,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床脚。水是温的,还带着点甜味。
床边放着个陶碗,空了,碗沿有牙印,浅浅的,像是谁咬过一口,又放下了。
他伸手,碰了碰碗壁。温的。
他没动,站着,看了半晌。
忽然,心口一烫。
他低头,衣襟下,那朵红花——谢无咎当年在他胸口烙的,说是“替你记着命”,如今早该烂了,可它还在,微微发亮,像呼吸。
簪子在他手里,也亮了。
两道光,一明一暗,一热一凉,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说话,也没动。
窗外,风忽然停了。
屋檐下,一滴水,悬了三息,才落下来,砸在碗沿上,没响。
他转身,走出门。
巷子空了。猫不在,井沿干了,连那片枯荷叶也不见了。
他低头,簪子还攥着,光淡了,但没灭。
他走回巷口,站了会儿,抬头看天。
月亮是半块,灰白,像被谁咬了一口。
七十二道人影,从四面墙后,慢慢走出来。
没带刀,没穿甲,全是旧衣,有的袖口补了三针,有的鞋底开了线。他们手里都捏着一张纸,纸是红的,血写的字,字迹歪斜,像手抖着写的:
“谢无咎未死,他在等你认出他。”
没人说话。
岑野棠没看他们。
他低头,看着簪子。
他忽然笑了。
不是笑出声,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起什么,又觉得没意思。
他把簪子塞进怀里,贴着心口那朵红花。
风又起了。
吹得他袍角翻起来,露出内衬——七十二块碎布,每一块都沾着灰,有的还带着干血,有的结了盐霜。
他没理。
转身,往回走。
巷子尽头,那扇木门,又关上了。
他没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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