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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泰山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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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建军倒是不恼,反倒蹲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先生,您瞧得真准。

那您算算,我眼下在公家哪个局里当差?”

算命先生眼珠子在林建军粗糙丶带着茧子的手上了一眼,乾咳嗽了一声:“咳,金鳞暂落干戈地。你现在虽说运势受阻,在乡野间蛰伏,但不出三年————”

“行了,先生。”林建军从兜里摸出两毛钱钢,扔在红布上,“我是响水涯养鸡的,天天跟鸡屎打交道。这两毛钱您拿着喝茶,大冷天的,买个热烧饼垫垫。不过当官的命就算了,我嫌累。”

说罢,扯着林母就走。算命先生在后头抓起钢,脸色红白交替,嘴里嘟囔着:“狂生,狂生————”

林母一边小跑一边埋怨:“你这孩子,人家说你当大官,你咋还把人往外推呢?多不吉利。”

林父在后头冷冷地啐了一口:“他要真能算出来谁当官,他自己还在这儿挨冻?败家老娘们,头发长见识短。”

过了岱庙,大庙前的广场上人踩人,鞋帮子都能踩掉。

就在一堆卖香火高香的土摊子中间,一个穿着港式花衬衫丶下摆扎进喇叭裤里的小伙子格外扎眼。

他脸上架着一副黑漆漆的蛤蟆镜,大冷天领口着,露出一截排骨胸,面前的塑料布上,整整齐齐排着几十副一模一样的蛤蟆镜,镜片上还贴着花绿的外文标签。

旁边立着个硬纸壳子:“上海货,不二价,十元。”

大宝看见这个奇形怪状的蛤蟆眼镜直接走不动道了,扯着林建军的裤腿:“大!大!你看那个人,长得像电影里的坏特务!”

那卖眼镜的小伙子耳朵尖,一听乐了,摘下眼镜冲大宝做了个鬼脸:“小哥们,什么叫坏特务?这叫摩登!上海南京路最流行这个,电影《庐山恋》看过没?里面的大明星都戴这个!”

他说着,顺手抓起一副小的,作势要往大宝脸上怼。

婉晴吓得赶紧把大宝往后拉。

1980年的农村人,对这种“奇装异服”有种天然的畏惧,总觉得是不务正业的盲流。

林建军倒是伸手接了过来。

他摸了摸那粗糙的塑料镜架,片子也是普通的染色树脂,但在如今这个满街蓝绿灰的年代,这东西就是开天辟地的稀罕物。

“十块?太贵了。县里供销社一顶大呢子帽子才几块钱。”林建军拿手指弹了弹镜片。

“哥们,看你是个懂行的,我不跟虚端着。”小伙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嘴里一股大前门烟味,“这是我从上海十六铺码头,托大车司机带出来的外贸尾单。百货大楼要是有,少说要你十五,还得要票!我这是拿命在跟工商办打游击。你要是要,九块五,图个开张吉利。”

林建军没再还价,数出十张一角一角的毛票和一张大团结递过去。

小伙子接了钱,在唾沫星子里捻了捻,眼里放光:“爽快人!看你也是个出门做买卖的底子,气派!”

林建军没急着走,也蹲在大槐树根底下,从兜里摸出一盒从二叔那儿顺来的“烟台”牌香菸,递了一根过去。

那小伙子眼睛一亮,赶紧接了,就着林建军划拉的火柴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好家夥,带过滤嘴的。哥们,在泰安哪个厂里混的?”

“公社养鸡场的。”林建军吐了口烟,“兄弟贵姓?济南过来的?”

“免贵姓王,王建国,大明湖边上的。”小伙子拍着大腿,一抽菸话匣子就按不住了,“济南现在管得死,红尚坊那边天天有戴红袖章的抓投机倒把。我这也是没办法,倒腾两趟车,上礼拜刚去了一趟上海。

好家夥,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南京路上的人多得能把人挤流产!外滩那洋房,盖得跟天宫一样,晚上那电灯,亮得晃眼。街上那小姑娘,光着腿穿裙子,啧啧————”

林建军听着他胡侃,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笔帐:“上海那边,现在个人摆摊没人管?”

“管也管,但架不住人多啊!”王建国呸了一口烟沫子,“大烟道(马路)

上不让摆,胡同里全是!

卖大碗茶的丶修皮鞋的丶缝线衣的,只要你肯弯腰,一天挣个三块五块跟玩儿一样。

哥们,我瞧你是个有胆识的,你要是在泰安能寻摸到路子,咱俩合夥?我走南闯北弄货,你负责在本地出,咱五五开!”

林建军心里微微一动。

在这个个体户还是“投机倒把”代名词的年头,这小伙子已经摸到了物流的门道。

不过他看了看后面正抱着二丫丶一脸警惕盯着这边的婉睛,又看了看满脸官气的二叔,笑了笑,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王兄弟,谢了。我就是个喂鸡种地的,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暂时折腾不动。这张纸条我留着,哪天混不下去饭吃了,去济南找你投奔。”

王建国有些失望,但还是豪爽地挥了挥手:“行!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见!”

大宝戴着那副大了一圈的蛤蟆镜,走道都开始顺拐,逗得二叔在后头直摇头:“建军啊,你就是太惯着孩子。十块钱,半个多月的伙食费,就买这么个玩意儿。”

林建军笑着把二丫也抱起来:“二叔,钱挣了就是花的。孩子一辈子就过这一次八岁,买个高兴。”

进了岱庙正阳门,尘世的喧嚣像是被那几百年的老柏树一下子隔断了。

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子劣质草香和高级檀香混杂的焦糊味。

大殿前的铜香炉里,火星子借着山风呼呼地往上蹿,青烟拧成几股粗绳,把天贶殿的黄琉璃瓦遮得影影绰绰。

林母的脸色瞬间严肃起来。

她把那块包袱皮解开,露出里面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红糖和两盒“泰安糕点厂”的蜜三刀。

老太太扑通一声跪在长凳前的蒲团上,双手合十,把高香举过头顶,闭着眼,乾瘪的嘴唇急促地嗫嚅着,但声音很低,像蚊子哼哼似的。

林建军凑近了听,才听清老太太念叨的是:“老奶奶大慈大悲,保佑建军那养鸡场别闹瘟病————保佑建国开车平平安安,千万别撞了人————大宝今年上小学,脑子开开窍,别跟他大一样是个闷葫芦————二丫少闹灾,顺顺当当养大————”

全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老太太挨个点名求了个遍,唯独没提她自己那双一到阴天就疼得下不来炕的老寒腿。

林父站在一旁,把大棉帽摘下来攥在手里,虽然没跪,但也破天荒地弓了腰,对着那威严的神像作了几个揖。

大宝在旁边看稀奇,学着奶奶的样子把手合拢,扯着脖子喊:“老奶奶!保佑我天天吃糖葫芦,不挨我娘的揍!”

“作死啊你!”婉晴急得一把捂住这小兔崽子的嘴,脸红到了脖子根,周围几个香客都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林母倒没生气,站起身来,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大宝的头,眼里全是慈爱:

神仙不怪童言无忌,老奶奶听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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