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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后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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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那脸面直接说。”林德荣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星露谷啤酒,斜着眼瞅侄子,“但依我看,那老小子的库存XJ货今年成色不行,被市轻工业局挂了号。他现在是热锅上的蚂蚁,找你,那是迟早的事。”

林建军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接话。

他都已经和张国庆约定好明年给他供货,他现在都没有找自己,看来还不知道这酒是他的货,以后要是他还想谈,掌握主动权的就是自己了。

吃过晚饭,外面的北风刮得“鸣鸣”响。

林建军帮着二婶把桌子收拾乾净,便回到堂屋跟二叔围着煤炉子喝热茶。

林德荣从中山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封带着摺痕的信,递了过去:“这是晓红前天寄到我这儿的,你看看吧。这丫头,心思重。”

林建军接过来,就着昏黄的灯光拆开信封。

林晓红的字迹正如她的人一样,工整丶清秀。

信里说,她现在在县中复习,眼瞅着高考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信的末尾,她问能不能帮她在市里寻摸几本参考书—“县城新华书店的理化题集早被抢空了,哥,你人面广,能不能在泰安帮我想想办法————”

林建军逐字逐句看完,把信纸顺着原摺痕折好,塞回信封:“二叔,晓红是块读书的料。她复习的事,您别操心了,我来兜底。”

林德荣叹了口气:“这丫头从小就心高,认死理。她说她想考师范,以后毕业了回县里当个教书匠。”

“当老师挺好,受人尊敬。”林建军把信揣进兜里,“明儿一早,我去市里的几个大书店和废品站转转,非把她要的资料淘换齐了不可。”

从二叔家的家属院出来,夜幕降临了。

街两旁的电线杆子上挂着昏黄的路灯,把林建军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他踩着积雪,想着林晓红高考的事,既然市新华书店买不到,那就得走别的路线。

他脑子里突地闪过一个名字—顾长林。

省农科院的顾大教授,那可是沈克诚的同窗挚友,在省城学术界和教育界树大根深。

托他那条线在省城新华书店或者大学里弄几套内部的高考复习资料,绝对是手到擒来的事。

一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冬日的太阳刚开始往西山沉,响水涯的平静就被一阵刺耳的汽车喇叭声打破了。

一辆车身挂满泥浆的吉普车停在林建军家院子门口。

车门“嘭”地一声开了,张国庆从副驾驶位上跨了下来。

他今天没穿那身显摆的呢子大衣,换了一身藏蓝色的精纺中山装。

他站在那堵有些年头的黄泥院墙外,打量着院内石桌上晾晒的啤酒花残株丶墙角码得一人高的竹筐,最后,那复杂的目光定格在了正拿着铁锹清理猪圈的林建军身上。

“林建军同志。”张国庆喊了一声,嗓音里没了当初在酒厂办公室里的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官腔,反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客气。

林建军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直起腰,踱步走到院门口,明知故问:“这不是张厂长嘛。您来这是干啥?”

张国庆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兜里,鞋底在雪地上不安地碾了碾,脸色有些尴尬,之前对林建军爱搭不理,但现在领导下了命令,自己只能硬着头皮来具体商量一下合作的事。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把手从兜里掏出来,往前走了半步:“林同志,没想到你酿的就这么好————我这次来,没别的意思。第一件事,是专程来向你赔个不是。上回在厂里,我老张眼睛长在头顶上,态度生硬,工作方法有大问题,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林建军静静地看着他。

张国庆咽了口唾沫,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倒苦水:“泰安饭店用你那啤酒花酿出来的原浆,我通过内部关系弄到了一扎,尝过了。说实在的,品质绝了!

我们厂里的设备虽然大,但出来的东西跟人家一比,那就是泔水。上次咱俩也没具体谈清楚合作事宜,我这次来,是代表市啤酒厂,诚心诚意来跟你谈收购合同的。”

林建军顺势靠在木门框上,斜眼瞧着这个当初不可一世的国企厂长。

这场景,确实荒诞。

几个月前,他求告无门;几个月后,对方顶着下雪的山路,自己找上了门。

但他是个务实的人,心里有数,私怨不能耽误全村人的财路。

“张厂长,大冷天的,进屋喝口热水吧。”他撤开身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八仙桌两边,茶碗里冒着热气。

林建军和张国庆相对而坐,跟上回在酒厂办公室里的格局一模一样,可这主客之势,却彻底掉了个个儿。

张国庆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白开水,急切地开口:“林同志,咱们这回具体谈一下合作事宜。厂里的意思,是想把你们生产队说明年开春以后的啤酒花,全盘包下来。价格方面,绝对比省供销社的收购价再高两成!”

林建军握着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并没被利益冲昏头脑。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市啤酒厂是个大胃王,吃下一年的产量绰绰有余,这确实是一条能让响水涯长久旱涝保收的铁杆渠道。

可问题是,星露谷的种子和自己的德鲁伊精力有限,盲目扩产只会砸了招牌。

“张厂长,场面话咱就不说了。”

林建军抬起头,“您之前也说过,响水涯的供货量肯定不多,这确实挺正确。

我实话实说,响水涯目前精种的啤酒花,满打满算也就十五亩地。你要是按吨要货我把这几百口人全填进去也供不上。

不过,明年开春,我准备把周边几个要好村子的荒坡也承包下来,带着农户一起规范化种植。

你要是真有诚意,咱们还是按照之前的,先签一年的短期保底合同。量,我定;质,你放心。如何?”

张国庆低头思忖了片刻,如今供销社的渠道卡得死,他没有退路,只能咬牙点头:“成!听你的,先签一年!只要品质能维持在这个水准,数量少点我们也认了。”

接下来的一个钟头,两只老狐狸在价格丶交货周期丶质检流程这些细节上你来我往,寸步不让。

张国庆收起了国营厂长的傲慢,谈得极其诚恳。

最后,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份早就盖了TA市第一啤酒厂大红公章的空白合同,当场填好了数额,林建军仔细瞅了瞅,见没设套,便拔出钢笔,在乙方一栏龙飞凤舞地签上了名字。

送张国庆出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扯起了黑幕。

张国庆在吉普车门前驻了足,回身看着林建军,有些自嘲地笑笑:“林同志,这回我是真见识了。山里有高人,以后咱们常来常往。”

“张厂长慢走,合作愉快。”林建军淡淡地回了一句。

吉普车喷出一股蓝烟,在响水涯狭窄的土路上颠簸着离去,尾灯在暮色中像两只红色的萤火虫,渐行渐远。

林建军倒背着手在院门口望着车子离去。

他摸了摸怀里那份硬邦邦的白纸黑字,上面那个红彤彤的公章还带着淡淡的油墨味。

一年期的合同,虽然量受限,但响水涯的啤酒花,算是彻底打开了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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