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分地(2/2)
完成国家的定购粮,留足了村集体的公积金,剩下的粮食,哪怕堆到房顶上,那也是你自个儿锅里的!”
底下瞬间“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有憋不住乐丶当场大笑的;有家里劳力少,愁得直吧唧嘴的;更有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已经在心里里啪啦算起了小九九。
赵广俊抓起木条,在桌上“啪啪”猛拍:“都闭嘴!听我说完!”
他转身把那张图挂在了身后的黑板上,“咱响水涯统共有地一千二百亩,刨去水路和荒滩,按全村现有人头来算,每人应得一亩二分地。
咱们的原则是:好坏搭配,远近搭配,绝不偏袒任何一家。
等所有的地块全部划界编号弄利索了,咱们就在这院里当众抓阄!抓到哪块算哪块,老天爷注定的运气,谁也别给我在底下玩赖!”
“抓阄?赵队长,这抓阄哪来的绝对公平!”
人群里陡然戳出一个声音,是西头队的无赖汉赖皮三,他扯着嗓子喊,“万一有那手气背的,抓到的全是硷地丶涝洼地,有那手气红得发紫的,抓的尽是南坡的头等好地,这日子还咋过?这不还是成心看人下菜碟吗?”
赵广俊冷冷地斜了赖皮三一眼,打断他:“你少在这儿放狗屁!我说了,是搭配着来!每户人家抓到的阄里头,保准是一块一等熟地搭着一块二等茬地丶一块近地捆着一块远地。
这套餐是记工员和队长们一刀一刀用尺子能量出来的,差别出不了三五斤粮食!抓阄看的是自个儿的命,谁也怨不着村里!”
底下的议论声小了些,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们纷纷交头接耳,觉得这法子虽然土,但确实断了干部走后门的念头,算是最不坏的办法了。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响水涯都陷入精确中。
赵广俊丶记工员张老三,带着村里的几个老秤杆,冒着大雪,在地里一尺一寸地拉皮尺。
南坡的好地被生生割成巴掌大的无数小方块,用白灰撒上界限,编上“南字一号”丶“南字二号”;西洼的烂泥地则成了“西字号”;北坡的远地成了“北字号”。
然后,张老三在队部的煤油灯下,用毛笔把这些号码死死地捆绑在一起,拼成一份份看似公允的土地“套餐”。
这个耗干了所有人精力的过程,整整熬了三天三夜。
前两天大体上还算稳当,虽然有妇人在划界时因为两颗野枣树的归属嘀嘀咕咕,但大局没乱。
可谁成想,到了第三天下午,还是发生争执了。
问题的根子,就出在那口唯一的机井上。
这机井坐落在南坡的咽喉要道上,离南坡的土地近在咫尺,可离北坡那片远地,中间隔着好几道沟梁子。
分地的时候,为了不浪费资源,赵广俊把机井周边的十几亩地也一并塞进了抽阐的序列里。
这就意味着,谁要是手气好抽中这片“井边地”,柴油机一响,水渠一开,水就能直接漫进自家田里。
而抽中北坡地的人,想要浇水,要么靠肩膀挑水挑个半死,要么就只能干等村里的老水路慢慢渗透,甚至乾脆看天吃饭。
胡老四就抽中了北坡那块出了名的“乾巴地”。
他蹲在北坡的地头上,看着那乾裂的冻土,脸色发黑。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冲到正在核对帐目的赵广俊面前。
“赵队长,你瞅瞅我家这阄!北坡这块地,离井足足有两里地。
春灌的时候,人家在地头抽菸等水,老子得挑着担子来回跑几十趟,这腰杆子非得折在里头不可!这叫哪门子的好坏搭配?这公平吗?”
赵广俊嘴唇动了动,还没等开口,旁边一个抽到好地的社员冷笑了一声,搭腔道:“胡老四,你少在这儿得便宜还卖乖。
你那阄里不还搭着一块南坡的二等肥地吗?那地离村子多近?这就叫有得有失,大伙儿都这么过的,你凭啥特殊?”
“特殊你娘个腿!”
胡老四心里的怒火瞬间点燃,指着那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南坡那块地统共才几分大?塞牙缝都不够!这北坡乾巴地足足有两亩多!
要是赶上大旱,这两亩多地种啥死啥,那几分好地的收成能填饱老少几口人的肚子?
你们这就是诚心要逼死我们抽到远地的人!”
一时间,地头上彻底乱了套。
吵闹声丶咒骂声不绝于耳。
有人在里头拉偏架,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地在旁边起哄,甚至开始有细细碎碎的脏水往干部身上泼了。
“嘿,你还真别说,我听说机井旁边那块能直接吃水的肥地,刚好被赵队长的亲侄子给抽走了,这里头没鬼才怪呢!”
“就是,老天爷的眼要是能这么准,猪都能上树!指不定是昨晚在家里做过记号的!”
这些戳脊梁骨的话丝毫不落地传进了赵广俊的耳朵里,他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紫。
他气得想大声辩驳,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每个人都在为自己往后几年的口粮争得面红耳赤,谁还听得进他的自白?
利益面前,往日的威信碎了一地。
林建军一直在外围冷眼旁观,他知道,这时候要是任由这股邪火烧下去,响水涯好不容易熬出来的分地大局非得搁浅不可。
他深吸一口气,拨开那些围观的麻木人群,稳稳当当地走到了赵广俊和胡老四中间。
他的个头高,在人群里扎眼,一站定,声音虽然不高,却非常沉稳:“老少爷们儿,都把嘴闭一闭,听我林建军唠两句。”
院子里登时一静,上百双带着怀疑丶观望和期盼的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分地这个章程,赵队长和生产队的干部们熬了三个通宵,好坏丶远近,确实是拿着尺子一寸寸量出来的,这一点,谁要是昧着良心说干部徇私,那是遭天谴的。”
林建军先是一句话把赵广俊的腰杆给撑了起来,接着话锋一转,看向胡老四,“不过,老四叔刚才说的也是掏心窝子的实在话。
机井就那么一口,北坡的地确实离得太远,这水要是送不过去,分到北坡地的人家,那就是平白无故比别人多吃了几倍的苦,收成还没保障。
这水源的问题,咱们村委会之前确实没有考虑周全。”
胡老四本以为林建军是来当说客压制他的,一听这话,原本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看向林建军的眼神登时多了几分感激和委屈。
“问题既然摆在这儿了,吵架解决不了半粒粮食。”
林建军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半截枯树枝,在落了雪的泥地上“刷刷”几笔画出个简易的响水涯地形图。
“地,已经抽完了,红头文书都登记了,绝对不能再变,变了就是对前两天抽中阄的人不公平。
但是,水源的死结,咱们必须由村集体统一来解。
在南坡机井和北坡远地之间,咱们顺着这个乾沟,重新挖一条一米宽的深水渠,直接把井水引到北坡的地头上。
这样一来,北坡的荒地也能变成水浇地,大伙儿往后站在一条起跑线上,谁也别嫌弃谁了!”
这话一落地,人群沉寂了那么一两秒,随即彻底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