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 春耕与扩产(2/2)
但她是个聪明女人,看丈夫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满脸是汗,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只是默默地去灶上熬了一锅浓浓的麦麸粥。
两百只小鸡仔放进新鸡舍那天,响水涯大半个村的妇人都来看西洋景。
翠花蹲在门坎上,看着那一只只精神得像小老虎似的鸡苗,啧啧惊叹:“建军哥,你这鸡舍盖得,比俺家那两间西屋还亮堂。你看这小鸡,怎么一点都不打蔫呢?寻常集上买的鸡苗,走两步得死三只。”
“那是建军会挑!”
张婶在一旁帮腔,手里抓着一把乾草翻飞,“不精神能作数?你也不看看建军为了这些小家伙,在外面跑了多少夜路。”
鸡舍这边刚安顿好,老场院西头的蘑菇房也开始跟着扩建。
去年的两排土房已经到了极限。
由于是供外贸出口的脱水香菇,港口那边的外贸公司卡得死,稍微有点霉斑或者个头不够的,一律退货。
林建军一咬牙,让刘卫东带人把蘑菇房的面积生生扩了一倍,新砌了两个大烘灶。
刘卫东对这些烘灶非常上心。
新灶落成那天,他整夜守在灶膛前,用大树根子烧火,反覆测试烟道的温度。
“建军哥,你来看看!”
刘卫东拉着林建军的手去摸温热的墙皮,“这回的烟道我改了走势,火在底下打三个旋才上去。热量散得匀,烘出来的香菇绝对不会半边焦半边湿。”
林建军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别大意,第一批培养基下地的时候,你得亲自盯着温度。要是闷烂了,咱们半年的辛苦就全打了水漂。”
然而,林建军心里最看重的棋子,还是啤酒花。
这玩意儿单靠响水涯这几百亩地,根本翻不出大浪来。
他跟青岛丶泰安几家酒厂签的意向书里,要的量更是非常多。
他的策略很简单:借鸡生蛋。
二月初八这天,天阴沉沉的,空气里带着点要下雨的土腥气。
响水涯队部的三间厢房里,破天荒地生起了一个炭火盆。
屋里坐着几个人,全是用旱菸袋把手指头熏得焦黄的老庄稼医院。
赵家庄的李德厚丶柳沟的马德胜,还有孙家峪的几个生产队长。
赵广俊作为东道主,坐在上首的八仙桌旁,端着个缺口的粗瓷茶碗,一言不发,只是拿眼睛余光扫着这几位外村的能人。
林建军站在一张贴在墙上的白纸前,手里拿着一根大葱当教鞭,把啤酒花的种植要领一条条往下顺。
“各位叔伯,兄弟,啤酒花不比地瓜干,这东西娇贵。”
林建军的声音在空旷的屋里显得很扎实,“下种的深度不能超过一指半,行距必须留出大三尺,要不然太阳晒不透。最要紧的是搭架子,开春藤蔓一爬起来,要是架子不稳,一场春风就能给你连根拔了。”
李德厚蹲在墙根底下,旱菸袋在鞋底板上“咚咚”磕了两下,斜着眼问:“建军,规矩我们听懂了。大家伙都是奔着过好日子来的,不扯虚的。
秋天你收的时候,到底给个啥价?要是到时候你不要了,我们大夥总不能拿这苦药根子去就煎饼吧?”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只有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的“啪”的一声爆裂。
林建军收起手里的葱,走回桌边,一字一顿地说:“比泰安药材公司的收购价,我净高一成。要是品质能达到特级的,我每斤再额外补贴五分钱现金。”
这话一出,屋里的呼吸声明显重了几分。
这年头,五分钱现金能买一盒火柴外加两块水果糖了。
“不过,丑话我也得搁在前头。”
林建军脸色沉了下来,环视了一圈,“我林建军收东西,只看质量不认亲戚。
要是谁在家里图省事,肥料下得不匀,或者采摘的时候把烂叶子掺进去作假,对不起,一两我也不要。
城里的啤酒厂有化验室,人家卡我,我就得砸在手里。到时候别怪我不讲同乡的情面。”
马德胜把手里记录的那个小本子一合,沉声道:“成!只要你建军给钱痛快,老少爷们绝不糊弄。种子啥时候到?”
“等惊蛰一过,地气彻底翻上来,我亲自拉着车把种子送到各村队头。到时候,卫东天天长在你们地里,手把手教。”
散了会,外村的人陆陆续续走了。
赵广俊挪了挪屁股,把茶碗往桌上一蹾,看着林建军:“建军,你这是把自己的脖子往几个村子的套里伸啊。要是今年天公不作美,或者酒厂那边变了卦,你拿什么赔人家?”
林建军自顾自地把桌上的残茶泼在地上,笑了笑:“广俊叔,富贵险中求。现在城里人喝啤酒跟喝水似的,供不应求。只要咱们的东西够硬,就只有厂子求咱们的份。”
赵广俊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异常沉稳的脸,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二月中旬,北风终于彻底拧过了头,带出了一股子暖意。
育种站的那三亩试验田里,沈克诚教授换下了一直穿的那件中山装,套上了一件满是泥点的粗布大褂。
他那双拿惯了试管和精密仪器的手,此刻正抓着一把黄土,在手心里细细地碾碎。
“响水涯一号”白菜种子,今天要正式下地。
孟丘蹲在旁边,怀里死死抱着那本封皮都磨烂了的遗传学笔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教授的动作。
“建军,你来看。”
沈克诚头也没抬,指着掌心里几粒饱满得像小黑豆一样的种子,“你上回托朋友从南方带回来的这批变异株种子,生命力强得不可思议。
你看看这外壳的蜡质层,比北方传统的青麻叶要厚实得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在抗霜霉病上,天生就比别的品种多了一层盔甲。”
林建军站在地垄沟外头,应了一声:“啊,是嘛————那敢情好。那地方的人说,这东西在南方长得挺利索。”
事实上,这批种子是他去年秋天在星露谷的温室里,偷偷用积攒的德鲁伊自然法力催化出来的。
在星露谷,沈克诚培育出的原始白菜株经过了三代筛选,不仅去除了原本口感偏苦的毛病,还把生长期生生缩短了五天。
这种带着“魔法底子”的作物品种,在现实的泥土里究竟能发挥出几成威力,林建军心里其实也没底。
沈教授对待这些种子,简直就像对待初生的婴儿。
他不用播种机,硬是用一根磨得滚圆的木棍,在泥土里戳出一个个深度完全一致的小窝。
孟丘在后面跟着,用镊子把种子一粒粒放进去,再用细土小心翼翼地盖上,最后用手掌心轻轻拍实。
“搞科研,最忌讳的就是毛躁。”
沈克诚直起腰,锤了锤自己那条有些风湿的右腿,看着林建军说,“这些种子长出来,就是响水涯以后挺起腰杆子的本钱。建军,水利上你得给我保证好了,千万不能断了头水。”
“您放心,沈教授。就算我用肩膀挑,也绝不让试验田干着。”林建军正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