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风顺水活,喜讯进门(2/2)
婉晴把刷好的碗码进木柜里,擦了擦手,终于转过身来。
她那双在烟熏火燎中显得有些疲惫的眼睛,此刻非常明亮:“那你去县里,可不能再穿身上这件蓝布褂子了。
你瞅瞅你那袖口,里面的棉絮都磨成毛球了,领子也洗得发白。县礼堂里坐的都是大干部,让人家看见,还以为咱们响水涯过得有多作难。
明天一早,我不去鸡舍帮忙了,我坐镇上的班车去供销社,给你扯块紧凑点的深蓝卡其布,连夜给你做件立领的新中山装。”
她一边说着,脚下已经开始在狭窄的灶房里转起了圈圈,嘴里不停地咕哝着预算:“现在的蓝布两毛八一尺,扯上七尺够不够?对,扣子得买那种电木的,结实,不容
易掉色。领口得蓄点浆糊,撑起来才精神————”
林建军看着她在煤油灯影里认真盘算丶嘴唇不停翕动的侧脸,突然觉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给填满了。
上辈子他拿过几万块的奖金丶坐过进口的皇冠轿车,可那时候围在他身边的都是要帐的丶喝酒的丶逢迎的。
只有眼前这个女人,在这个连吃肉都算过年的日子里,满脑子想的只是怎么让他穿得体面,不让他在人前跌了份儿。
这份踏实的喜悦,比那块挂在县礼堂的大红绸子更让他骨子底里感到舒坦。
表彰会定在三月中旬,算下来还有整整十二天的空档。
林建军原本以为自己能腾出空来歇一歇脑子,可事实证明,他高估了这个时代的生产力,也高估了自己的闲情逸致。
这时候的响水涯,就像是一台刚加满了柴油的东方红拖拉机,轰隆隆地转起来就停不下了。
白天的庄稼地里离不开人,新扩建的第二批养鸡场更是成了林建军的眼中钉。
那两百只从省农科院买回来的“来航鸡”刚褪去黄毛,对响水涯这乾冷的山风还不太适应。
林建军每天中午都要去鸡舍,挨个检查泥墙缝里有没有透风,还要用手摸一摸鸡粪的乾湿,生怕闹了鸡瘟。
不仅如此,后山那几间用废弃石屋改出来的蘑菇房,也迎来了开春后的头一拨集中出菇。
由于今年采用了沈克诚老师改良的麦麸棉籽壳配方,平菇长得跟小蒲扇似的,一丛一丛把菌床挤得满满当当。
为了不让蘑菇在春季的湿气里烂掉,刘卫东硬是守在那个用土砖砌成的烘灶旁守了整整一天一夜。
林建军推开蘑菇房那扇厚重的棉门帘时,一股子浓烈的丶菌类特有的干香扑面而来。
刘卫东正蹲在灶膛口,满脸是黑灰,身上那件旧军大衣全被汗水浸透了。
“建军哥,你瞅瞅这批干品!”刘卫东一见林建军,急忙从旁边的麻袋里抓起一把刚出灶的干蘑菇递过来。
林建军接过一朵,那蘑菇干呈现出一种极为健康的金黄色,边缘微微卷起,用手指一掐,“啪嗒”一声脆响,碎成了几瓣,里面没有半点黏连。
他把碎叶搁进嘴里嚼了嚼,一股浓郁的鲜甜味儿顿时在舌尖上爆开,没有焦糊味,水分去得极乾净。
“成啊卫东!这成色,比咱们去年冬天送去泰安饭店的那批还要高出一个档次。你这
火候抓得绝了。”林建军由衷地赞了一句。
刘卫东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烟盒纸和旧课本缝成的本子,递给林建军:“建军哥,这是俺这个月记的生产帐。你看看对不对路。”
林建军接过来,就着透进来的那一缕阳光翻看。
本子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沾着黑平平的煤烟子。
但里面的条目却异常清晰:“三月二日,出菇四十二斤,烘乾用柴八斤,损耗率一成一;三月四日,接种温十七度————”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用红铅笔仔仔细细地打了一个大大的对勾,显然是刘卫东在深夜里用算盘反覆验算过的。
“卫东,不瞒你说,你现在这本帐记得,比公社里的正牌会计还要细致。”林建军拍了拍刘卫东的肩膀,把本子还了回去。
刘卫东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本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塞回兜里:“俺爹说了,跟着建军哥干,要是把数字记差了一个数,那就是挖咱们响水涯的墙角。俺不敢含糊。”
除了蘑菇,山谷里隐藏的那个私酿酒坊更是个吞吐粮食的无底洞。
现在啤酒的订单不仅没有因为冬天过去而减少,反而因为天热开始激增。
泰安饭店的张经理每个月雷打不动要一百瓶“响水牌”精酿,连带着泰山景区的几家涉外宾馆也闻风赶来,开口就要把下个月的产量全包了。
二叔林德荣前几天跑了一趟县物资局,带回来几张盖了大红印章的“年货意向合同”,虽说离过年还早,但人家发话了:“林大队,你们那啤酒稀罕,必须提前定死,到时候要是供不上,局里的福利发不出来,我找你算帐!”
为了这几十桶麦芽汁,林建军每天深夜都要去“星露谷”酒窖。
弄配料,调制酒。
可最让林建军头疼的,不是地里的活,也不是窖里的酒,而是桌上那叠白纸。
连续三天晚上,他都坐在煤油灯底下,整天拿着笔,面前的白纸上却依然只有零星的几个墨点。
发言稿,这东西他上辈子写过无数。
什么“在各级领导的英明关怀下”丶“紧密团结在某某周围”丶“实现产值翻番”————那些精美的套话,他闭着眼睛能编出三万字。
可是看着眼前这间漏风的土屋,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山梁,他写不出来。
他觉得把那些词用在响水涯这帮连肚子都刚吃饱的乡亲们身上,是一种作践。
婉晴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后,手里纳着鞋底。
她看了一眼纸上那些被铅笔狠狠划掉的黑疙瘩,轻轻把一碗刚烧开的生姜水推到他手边:“平时见你跟公社干部打交道,那舌头跟抹了油似的,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怎么今天对这一张纸,倒像是个刚上学的小学生了?”
林建军苦笑着把铅笔扔在桌上:“婉晴,你不懂。说话是看人下菜碟,过去把人哄高兴了就行。这稿子是要留档的,是要念给全县几百个大队的队长听的。我要是写咱们赚了多少外汇,人家嫌我狂;我要是光写困难,人家又觉得我没本事。不好拿捏。”
婉晴停下手里的针线,用针尖在头发里拨拉了两下,看着林建军,极认真地说道:“要我说,你就是心思太杂。你平时怎么跟村里胡老四交待活计的,怎么跟卫东讲蘑菇经的,你就怎么写。
大礼堂里坐着的也是老百姓,也是从泥里爬出来的。那些从报纸上抄来的丶虚头巴脑的客套话,你打小就不会说,硬写出来,连我都觉得不像你。”
她扔下这句话,端起空皮口袋就去了后屋,留下一句:“水趁热喝,别熬太晚。”
林建军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生姜水,看着碗底沉淀的姜丝,脑子里突然像是有道闪电劈了过去。
对啊,自己活了两辈子,怎么反倒被这个时代的条条框框给束缚住了?
他一把抓起铅笔,连眉头都没皱,在白纸上重重地写下了第一行字:“我是泰安县马庄公社响水涯大队的社员,林建军。这两年,我们村没干别的大事,就是领着大夥在砂疆地里刨了几种稀罕物:蛋黄酱丶平菇丶还有啤酒花。
这些东西,不是我林建军一个人长了通天的本事,是全大队两百多口人,用指甲盖在石头缝里一点点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