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商标(2/2)
他气得直咬牙,把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脚边。
不知不觉,脚底下已经落了厚厚一层。
婉晴端着一碗凉开水走进来,看着丈夫心急的样子,心疼得叹了口气。
她捡起地上一团纸展平了瞅瞅,又看看桌上那张画了一半的“馒头山”。
“建军,你这是跟自己较啥劲呢?”婉晴把水碗放下,顺手夺过了他手里的铅笔头。
“印刷厂说了,太细碎的印不出来,贵得要命。可不画山画水,怎么让人知道这是响水涯?”林建军两手揪着头发,有些泄气。
婉晴没说话,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桌边。
她不懂啥美术,但她天天在灶房里和面丶捏面儿。
她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圆圈。
接着,她在圆圈的正中央,横平竖直地写了一个“响”字。
“你瞅瞅,画那么些零碎干啥?人家买咱的东西,是为了填饱肚子,不是为了看画。
写个大字,瞎子老太太摸一摸也能认出来。花里胡哨的,城里人见了指不定觉得咱在遮掩啥呢。”
婉晴把铅笔往桌上一拍,拍了拍手上的铅灰。
林建军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圆圈和那个“响”字,原本被各种画面塞满的脑子,突然一下子亮堂了。
“对啊————简简单单的,反倒打眼。”林建军嘟囔着,眼神看着这张纸。
他突然伸手拿过笔,在那个“响”字底下,勾了三道弯弯曲曲的细线,“这是水,响水涯的水。”
接着,他又在圆圈的外边,顺着圆弧的走向,小心翼翼地添了几笔。
“婉晴,你看,咱再在旁边加上一圈麦穗。既然是农副产品,离不开庄稼。这麦穗围在外面,像个金圈子。”
林建军越画越顺手,一口气在左边画了六根,右边也准备画六根。
婉晴凑过来仔细瞧了瞧,伸手盖住了他的笔尖:“不行,太多了。密密麻麻的像扎手的蝎子。把右边的去了,左边留六根,代表六六大顺;右边空出来,往后要是工厂做大了,还能添别的字。”
林建军依了她,把图案擦改了一番。
最后落在纸上的,是一个乾净利落的图形:外圈是一个大圆,左侧护着六根饱满的麦穗,中间一个骨架方正的“响”字,字
整幅画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黑白分明。
“就它了!”林建军吐了一口闷气,如获至宝地把纸折好,贴肉揣进了中山装的内口袋里。
隔天,他再次来到印刷厂,这次孙师傅直接把他带到了后面的凸版刻印车间。
车间里常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弥漫着浓烈的机油和铅尘味。
几十台笨重的机器发出“哐当”巨响,有些吵人。
刻版师傅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两只手的手指头上结满了黑黄色的老茧,指甲缝里好像永远洗不乾净。
赵师傅接过林建军那张带了煤油味的草稿,眯着眼,把老花镜往下拉到鼻尖上,看了好一会儿。
期间他一言不发,只是从腰里摸出一把刻刀,在一块寸许厚的锌版上轻轻划拉了一下O
“字是好字,骨架正,适合上机子。”赵师傅开口,“但这响字右边那个向,里面那个口,你写得太死了。上墨的时候容易糊成一个黑疙瘩。我给你的笔画往外清一清,做成倒角。这三道水纹,我也用凿子给你起个深槽,印出来有立体感。这活儿,俺能接。”
林建军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赵师傅把锌版固定在打磨光滑的木砧上。
那把刻刀在老头手里像长了眼睛似的,随着“沙沙”的细响,亮白色的锌屑像雪花一样落下来。
赵师傅的手非常稳,每一刀下去,线条都直挺挺的,没有半点毛刺。
一个多时辰过去,那块原本平整的金属板上,凸显出了林建军梦寐以求的图案。
那是脱胎于泥土丶又被工业铁器规范过的线条。
林建军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摸了摸那个凸起的“响”字,冰凉的金属质感顺着指尖直传到心窝子里,让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赵师傅,这得多少钱?”林建军咽了口唾沫。
“刻版工时费,十五块。不收你设计费,这字是你堂客写的吧?有股子过日子的乾脆劲。”老头把刀往桌上一插,摸出旱菸。
“对,内人写的。那————印包装怎么算?”
“纸箱在后面大车间,要用两层瓦楞的,两千个起印,五分钱一个。标签用六十克书写纸,绿油油的胶印墨,两千张两块五。纸箱得等两天,机子要排班;标签快,明天下午你就能挑着担子来挑走。”
林建军二话没说,从兜里掏出一叠数了又数的毛票,塞到了车间出纳的窗口里。
五月中旬,第一批印着“响水涯”商标的瓦楞纸箱送到了村里。
那是用牛皮纸色做的方正箱子。
正中央,那个赵师傅修饰过的圆形商标用纯黑的大油墨印得清清楚楚:硕大的“响”字稳居正中,下方的三道水纹仿佛还在微微晃动,六根麦穗非常饱满。
圆圈下方,围着一圈用三号黑体字排出来的铅字:“泰安县响水涯农副产品加工厂”
虽然没有后世那种红红绿绿的塑料复膜彩印,但在1981年这个普遍用大竹筐丶烂麻袋装货的泰安乡下,这些东西,简直就像是县百货大楼里出来的金贵货。
林建军站在育种站改造成的临时仓库门口,看着刘卫东和几个村民把箱子一层层码到房梁高。
刘卫东这小子稀罕得不行,蹲在地上,伸出手指头,沿着那黑色油墨的边缘一遍遍地
抠。
“建军哥,这————这往后咱的东西真要装这里头?我咋觉得这箱子比里面的蘑菇还值钱呢?”卫东咧着大嘴,哈喇子快流出来了。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翠花从外面风风火火地搬着一筐刚洗净的鲜蘑菇进来,一脚把卫东屁股踢开,“建军哥,这有了牌子,咱的蛋黄酱是不是就能送进济南的各大饭店了?俺听说城里人买东西就认这个圈圈。”
“那是,这叫牌子。牌子立住了,就是信用。”
张婶也扔了手里的草绳,“这箱子硬实,两层厚呢。以前送货到供销社,路上颠坏两瓶蛋黄酱,站长都要扣咱的秤。现在有了这硬家伙护着,大卡车送到BJ去都不带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