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处置(2/2)
只有林建军家的灶房门口,还亮着一盏防风马灯。
昏黄的灯光下,几个人影围坐在一起。
二叔林德荣抽着旱菸;会计吴明礼正在算帐本上飞快地写算着;刘卫东则蹲在墙根,手里拿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着圈,表情凝重。
婉晴坐在里屋的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叠洗乾净的抹布,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林建军用手指敲了敲粗糙的木桌,“鸡蛋涨了两成,啤酒花原料涨了四分之一。咱们加工厂的利润,现在被卡在脖子上了。明礼,你把具体帐目给大家伙对对。”
吴明礼说:“各位,按照今天最新的成本核算:
咱们主力产品响水涯牌蛋黄酱,原先一瓶的综合成本是一块八毛五,批发给饭店和供销社是两块六,每瓶能赚七毛五,利润率接近三成。
现在鸡蛋和植物油一涨,每瓶的纯成本直接飙到了两块两毛三!
如果销售价不变,咱们一瓶只剩三毛七块钱。刨去运费和损耗,加工厂基本等于是在白干!”
“蘑菇房那边呢?”刘卫东抬起头,急切地问。
“蘑菇稍微好点。”吴明礼翻了一页,“因为咱们用的是本地的麦麸和稻草做培养基,这些原料涨得慢。但因为抽水用的柴油和电费涨了,每斤平菇的利润也缩水了将近一成。”
大夥一阵沉默。
“要不————咱们也掺点淀粉?”刘卫东小声道,“就像孙家峪刘老三那样。咱们不掺一半,就掺个一成,老百姓尝不出来,成本不就下来了?”
“胡闹!”
林建军还没说话,二叔林德荣就抢先开口:“卫东,你长的是猪脑子?前几天刘老三是怎么被抓的?咱们响水涯好不容易靠着电视出了名,城里人都冲着咱们货真价实四个字来买东西。
你现在往里面掺假,那跟自己喝耗子药有什么区别?这事要是传出去,建军这辈子就毁了!”
刘卫东吓得一缩脖子,再也不敢吭声。
林建军赞许地看了二叔一眼,随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二叔说得对。质量是咱们响水涯的命根子,谁敢在质量上动歪脑筋,我砸了他的饭碗。
成本涨了,只有两条路:要么提价,要么通过规模化把单位成本降下来。
今天找大家来,就是商量提价的幅度和步骤。”
然后林建军和吴明礼对着帐本,连夜制定了一份详细的价格调整方案。
“建军,蛋黄酱一瓶涨三毛,那些吃惯了便宜货的城里人,能乐意?”二叔林德荣有些担忧地敲了敲菸灰。
林建军眼神里透着果断:“二叔,这就是咱们为什么要利用省电视台那场采访的原因。明天开始,印刷厂送来
的新标签上,要在显眼位置印上一行字:省电视台上榜品牌,纯蛋黄制作,绝无淀粉。
咱们不仅要涨价,还要涨得理直气壮!我们要让城里人明白,多花这三毛钱,买到的是全省最乾净丶最高档的食品。
至于青岛啤酒厂那边,咱们虽然现在不涨价,但我们要派人去青岛谈,今年秋天咱们扩大种植规模,用大批量丶直供的方式,要求他们明年给咱们提高两成计划内收购价!”
看着林建军在油灯下那张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却神采奕奕的脸,吴明礼也有了信心他合上帐本,用力点了点头:“行!林厂长,我明天一早就去印刷厂改版面,下午去跟老马和供销社送新的价格通知!”
泰安七月份。
加工厂的价格调整进行得比想像中还要顺利。
正如林建军所预料的那样,在省电视台专题片正式播出的那个星期天,整个TA市都轰动了。
国营供销社的柜台前排起了长龙,人们指名道姓要买“电视上那个响水涯小伙子做的蛋黄酱”。
原本有些抱怨提价的三毛钱的客户,在看到新标签上的承诺以及报导里的林建军后,纷纷心甘情愿地掏出了兜里的钱。
深夜,忙碌了一整天的林建军回到家。
婉晴已经在大木盆里给他烧好了洗澡水。
他冲了个凉,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东屋。
炕桌上,一盏煤油灯正散发着光。
婉晴手里拿着一叠洗乾净的宣纸和一盒红色的印泥。
她正在把林建军刚从县工商所领回来的丶盖着大红公章的“商标使用备案通知书”,一张张用糨糊贴在他们准备用来开拓新市场的木质礼盒内侧。
林建军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顺手拿过一张还没贴的图案。
那是一张用铅字印刷机印出来的圆形商标。
中间的“响”字在煤油灯的烘托下,透着一种古朴而沉稳的美感。
底下的波浪线仿佛在缓缓流动,而外圈的那一圈麦穗不多不少,整整十七根,每一根都粒粒饱满。
“建军,今天二叔在街上跟人唠嗑,说咱们这叫立了牌子。”婉晴转过脸来,“我一辈辈的祖辈都是地里刨食的,只知道把麦子种好丶把猪喂大。这品牌两个字,到底是个啥
味道?”
林建军看着媳妇的脸,说:“婉晴,以前我也觉得,品牌就是个名字,是个印在纸上的好看图案。但经历了这次假货风波和成本上涨,我算是彻底活明白了。
品牌,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老百姓心里的信用。老百姓相信咱们,咱们才有底气。”
他指了指那圆形的麦穗:“只要咱们响水涯出的每一瓶酱丶每一斤菇子,都对得起这一圈十七根麦穗,那这块牌子就是一座金山。谁也砸不烂,谁也抢不走。
等到以后,咱们还要带着这个响字,走出泰安,走出山东,让那些金发碧眼的老外,也认得咱们响水涯的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