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1/1)
货其实不叫芳芳百货,叫鸿祥百货,一直用的是苹月前夫的名字,即便百货店的启动资金是两人年轻时一起去城里打拼赚到的积蓄。
回到芦水街后苹月生下芳芳,在家带了三年孩子,一直到小孩上了幼儿园她才开始给店里帮忙。
廖鸿祥那阵子染上赌,刚开始只是写写六合菜,后来经人忽悠后开始玩起扑克,他学人出老千,买特殊牌,几个人合伙一起骗别人,最后惹了不该惹的人,被人砍掉右手大拇指,欠下一堆债。
街坊邻居少不了闲言碎语,廖鸿祥每天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家倒头就睡,苹月和廖鸿祥是初中同学,算是早恋,毕业后一起出门打拼多年,两人有感情基础,苹月不忍心看他这样废掉,总劝他回店里帮忙,钱可以一起还,让他不要再想那些歪门邪道。
廖鸿祥一开始只是听,后来轻声反驳,喝醉后变成吼,再某一次,苹月不过在家试一条漂亮裙子,巴掌就甩在了她的脸上。
再后来大家都知道了,廖鸿祥在外当孙子,在家当老子,苹月人生中第一次买化妆品,是为了遮掉脸上的伤,一直用到脸上过敏冒出红疹。
后来她发现并不用多此一举,街里压根没人会主动提及她脸上的淤青,也没人会嘴多劝她离婚。
只有在芳芳面前,苹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小孩只有五六岁,对妈妈脸上经常出现的伤感到害怕,只能用小手轻碰,又凑过去给她吹吹伤口。
芳芳很小就会给客人结账,搬条凳子能够到第三层货架,像个小大人似的帮忙搬货,报酬只要一包旺仔小馒头,再分一半给苹月。
那天是一个周六,那一年八月的最后一天,廖鸿祥不到中午就喝得烂醉,在她们吃饭时晃晃悠悠地走进店里,想拿钱去赌。
店里每个月的收入几乎都拿来还了债,苹月这个月却悄悄留了一部分,明天芳芳幼儿园要开学,得交学费,下午她还打算带芳芳去新南买两套新衣服。
收银抽屉只剩下几张小额钞票,廖鸿祥发现了异样,开始砸东西质问。
苹月摸着芳芳的脑袋,让她出去玩一会儿,芳芳难得不听话,最后苹月把钱悄悄塞进了芳芳的口袋,着急地把她推出了门。
那天,还是第一次有那么多人一起拦住廖鸿祥,让他不要再打,苹月在推搡的一双双手臂下发着呆,直到人群里有人喊了句:“芳芳妈!芳芳掉水里了!”
后来苹月总想,到底在哪个节点开始自己的命运才变成这样,是自己某堂课上睡着的那十分钟吗?是十三四岁时跟着这个男人坐上大巴驶向那八平米的漏水单间吗?还是听信这男人的话,放弃掉工作跟人毅然决然地回到芦水街,又或是那个早晨自己应该吃一颗避孕药的,应该离婚的,就算让芳芳看着自己被打也不应该让人出门玩。
也是在很久之后,苹月才知道,都不是。
自己的命运是被自己数不清的退缩和忍耐规训成悲剧模式的。
漏掉的小数点不过扣掉四分,她并不会因为这四分人生就只剩下一条路,大巴的目的地明确,坐对车的话没人陪伴她也能到达,只有一个人的漏水单间,左边诗了她可以直接换右边,而不是自我感动地憋着不说只为对方能睡个好觉,她明明也可以有自己的事业,离婚只不过多了本证书,并不是她人生结束的判决书。
她错在早该相信自己,再给自己一点机会的。
她拥有无数种可能,唯独不该把人生压在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身上。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何柚年听完后脸色有一丝苍白,但依旧梗着脖子,只是摸着滚滚的手有些无措。
为什么?宋忱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并不打算充当和事佬,也向来没有帮谁说话的兴致,非要说原因的话,大概是指尖烫人的湿意迟迟不干,他实在烦再帮何柚年擦眼泪。
“不知道,”宋忱说,“可能在梦游。”
何柚年瞅了他一眼,把下巴贴在滚滚的头顶,低低地开口:“那她就能怀疑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