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变国之策（2/2）
“你说能印，怎么印？”
姜云打开那卷竹简，露出里面的简体字：“用活字。把每个字单独刻成小木块或铅块，排版固定后上墨印刷。印完拆散，字块可以反复使用。成本比手抄低十倍不止。”
“铅字？铅能刻字？”
“铅不够硬，可以掺锡。锡铅合金，硬度适中，熔点也低。”
嬴政沉默了几息，然后问了一个姜云没想到的问题：“你一个韩国贵族，冶铁、造纸、活字印刷，这些东西从哪里学来的？”
“臣有一个本事：过目不忘。只要臣读过的书、看过的图、听过的见闻，全部记在脑子里，一字不差。”
嬴政目光一凝：“证明给寡人看。”
姜云没有犹豫：“大王请出题。”
嬴政随手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丢过来：“《商君书·垦令》，读过没有？”
“读过。”姜云没有翻竹简，直接开口，“‘无宿治，则邪官不及为私利于民，而百官之情不相稽。则农有余日……’”他一口气背了约莫三百字，一字不差。
“背出来不算本事。”嬴政又抛出一个问题，“如果你是三川郡的郡守，手里有一万石粮食，要运到咸阳来，走哪条路最快？”
“走水路。从三川郡的洛水入黄河，沿黄河西上，经函谷关进入关中，在渭河口转陆路。全程八百里，顺流而下大约十天。要防两处：函谷关以东可能有赵国游骑袭扰，入渭河后的浅滩旱季水位低大船容易搁浅。如果走陆路，经渑池过崤山进函谷关，五百多里，快马四天能到。但崤山那段路狭窄多山林，最容易设伏，至少得派三百人护送。”
嬴政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又拿起那张纸翻看了一下：“那套新字配上你说的‘拼音’，多久能教会一个普通人识字？”
“三个月。大王给臣三百个识字的人，三个月内臣能让他们学会；半年内他们就能教更多人。三年，大秦的基层官吏，至少县一级，都能掌握简体字和拼音。”
“你拿什么担保？”
“臣不担保。臣可以演示——大王从军中选三十个不识字的小卒交给臣，三个月后请大王亲自验收。如果达不到大王满意的程度，”姜云直视嬴政的眼睛，“臣这颗人头，大王随时可以拿走。”
后殿里安静了一瞬。嬴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耐人寻味：“你的头，寡人先记着。”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卷起来，放进自己袖中。
“你写的那几十卷竹简，寡人也收下了。但是，”嬴政的语气沉了下来，“你写了几十万字，几乎把百工之术写了个遍，却一个字都没有提到治国之道。”
姜云的心跳漏了半拍。
嬴政看出了那个“缺位”。
“韩非是你的老师。他的《孤愤》《五蠹》《说难》，寡人也读过。你从他那里学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只学了些工匠手艺。”
姜云沉默了一息，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大王说得对。臣确实还藏了一些东西。”
“为什么不写出来？”
“因为那些东西太大了。”姜云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大到臣不确定，大王现在听到之后，是会杀臣，还是会让臣继续说下去。”
嬴政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你说说看，寡人看看会不会杀你。”
姜云没有上当。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三省六部、科举、税制改革这些“底牌”，必须在嬴政已经充分信任他之后才能揭晓。如果现在全倒出来，嬴政要么觉得他妖言惑众，要么觉得他别有用心，无论哪一种他都活不过今晚。
“大王容臣先卖个关子。等明日朝会上，臣为大王打了这一仗，如果大王觉得臣还有可用之处，臣再慢慢禀报。”
嬴政眯起眼睛，在判断这个年轻人是确实有所保留还是故弄玄虚。片刻后他没有追问，换了一个话题：“韩地那边，还有什么值得寡人注意的人？”
姜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有一个。一个叫张开地的旧贵族，他家有个孙子叫张良，今年大约十三四岁。”
“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值得你特意提出来？”
“此子天资极高，谋略过人。他手中有一些韩非未曾刊行的遗稿。如果能把他收入麾下，臣可以担保，十年之后他会是这大殿上最年轻的丞相。”
嬴政的手指停止了敲击：“那如果寡人没有收他呢？”
姜云没有回避：“那臣建议，要么把张家接入咸阳妥善安置。要么——”
“就不能让他在别人手里。”
嬴政沉默了片刻，朝殿外说了一句：“顿弱。”
殿角的阴影里，一个黑衣人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
“去查。找到张家，把人带来咸阳。”
“诺。”
黑影消失。姜云面不改色，但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那个黑影一直站在那个角落里，从进后殿到现在，始终在听着每一个字，而他没有任何察觉。黑冰台的首领顿弱。这个人在阴影里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姜云心里清楚从他踏入咸阳的第一天起，他说的每一个字、写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已经摆在了嬴政的案头。
“退下吧。”
姜云站起身，后退三步，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嬴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日朔日大朝，五国使者会到。你列席。”
“诺。”
姜云走出后殿，回到午后的日光下时，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那半个时辰的交锋比他想象中要凶险得多。嬴政看得懂他写的每一卷竹简，也能从“缺位”中反推他在刻意回避什么。他没有当场追问那些“更大的东西”——不是不好奇，而是一个懂得控制好奇心的人往往比追根究底的人更难对付。
第一关过了。但第二关还没到。那些底牌能打几张、什么时候打，全看明天的朝会。
姜云离开后，后殿陷入沉默。
嬴政坐在案后，手里还捏着那张纸，目光落在空处。
“顿弱。”
黑影再次从角落浮现。
“那个张良，你亲自去查，不要经任何人的手。他府上那几十卷竹简，抄录一份送过来。他院子里那些做纸的材料和器具，找人画出图纸试制一遍。”
“已经在做了。”
嬴政点了点头。
“大王，”顿弱的声音很低，“此人身上还有太多不确定之处。他提到的那些‘更大的东西’，要不要查？”
嬴政沉默了片刻：“先不急。先把明日的朝会走完。寡人要看看，他说的‘打一仗’，到底能打成什么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寡人有一种直觉，这个姜云，不只是来给寡人做纸的。”
顿弱没有说话，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嬴政把那张纸放下，轻轻摩挲了一下纸边。纸很薄，很白，透着竹子特有的清香。用一个简单的物件打开一个复杂局面——这个人，确实有意思。
他不知道姜云跟天书上的那个未来有没有关系。但他决定让这个人站到朝堂的最前面。让六国的使者看看，大秦有了什么样的底牌。也让那些在天书记载中背叛了他的人看看，这个帝国，从今天起，换了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