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朝堂顶鼎(2/2)
“那就意味着朝廷失信。失信一次,债券就成了一堆废纸。以后再想发行任何债券、推行任何金融工具,都不会有人相信了。”
“所以,这套方案的前提是,朝廷必须有足够的财力来支撑兑付。”
他看向嬴政:
“而大秦现在的财力,是足够的。”
嬴政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姜云要说完了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
“大王,臣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讲。”
“臣的那十万亩良田,全部充公。”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十万亩。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王,臣从踏入咸阳的那一天起,就不是韩国贵族了。”姜云拱手道,“臣是大秦的学士。那些地,是韩国贵族的财产。臣既然不再做韩国贵族,那些地也该一并还给朝廷。”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臣不要土地,臣要年金。”
“年金?”
“是。朝廷每年给臣发放一笔固定的俸禄,不多,够吃够穿就行。臣不要地,因为地会生贪念。臣只要一份稳定的收入,让臣能安心做事。”
“臣从今日起,不是韩国贵族姜云,是大秦学士姜云。”
这句话在殿内回荡了很久。
嬴政盯着姜云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有欣赏,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
“好。寡人准了。”
他的声音在整个大殿里回荡:
“传寡人诏令,封姜云为少上造(秦爵第十五级),加少傅衔,总领大秦第一学府事务。年俸一万二千石,以银币和秦半两券各半发放。”
“另,姜云所献十万亩良田,全数收归国有,由当地郡县按人口重新分配经营权。朝廷不再另行补偿,以年金折抵。”
群臣齐齐跪倒:
“大王英明!”
姜云跪在人群中,心里松了一口气。
少上造,第十五级爵位,在秦国已经属于高级贵族了。加上少傅衔,意味着他不仅是嬴政的老师(名义上),还拥有了参与朝政的正式身份。
但他心里也清楚,这份荣耀的背后,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少上造的俸禄是一万二千石,换算成银币大约是一万二千枚。这笔钱养一个五口之家绰绰有余,但这从来不是他在乎的。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放弃了十万亩地,用实际行动宣告了一个信号:土地改革不是针对别人,是大秦的每一个贵族,包括他自己。
这一刀,从他自己的身上开始割。
散朝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姜云走出宫门,坐上回府的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蹄踏着石板路,在夜色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马车穿过几条街道,在府邸门前停下。
姜云下了车,正要进门,忽然看到门楣上钉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纸条用一根竹签钉在门框上,位置不高不低,刚好是普通人视线的高度,说明放纸条的人,既不打算隐藏,也不想暴露。
姜云伸手取下纸条,展开来。
上面只有四个字,用一笔工整的秦篆写成:
“恭喜入局。”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任何标记。
但姜云知道这字是谁写的。
他在章台殿后殿的阴影里见过那个人,黑冰台首领,顿弱。
“恭喜入局”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恭喜他今天在朝会上大获全胜?还是恭喜他正式踏入了咸阳城这张棋盘?
或者两者都有。
姜云把纸条折好,揣进袖中,推门进了府。
院子里,小竹正提着一盏灯笼等他。
“少爷,您回来了。晚膳已经备好了。”
“好。”姜云应了一声,又问,“今天有人来过吗?”
“没有。”小竹想了想,“不过下午的时候,门口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坐了半个时辰,没吆喝,也没卖出去几串,坐够了就走了。”
姜云心里有数了。
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多半也是黑冰台的人。
“行了,去吃饭吧。”
他走进饭厅,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一碟腊肉炒蒜苗,一碗炖豆腐,一碟腌菜,一碗热汤。简单,实惠。
姜云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忽然问了一句:
“小竹,你说,一个人从贵族变成平民,最难适应的是什么?”
小竹怔了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她想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奴婢……婢子觉得,最难适应的不是吃穿用度,是别人看你的眼神。”
姜云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以前家里父兄在世的时候,村里人见了我们,都会主动打招呼。后来父兄战死了,家里的地被兼并了,母亲带着我去镇上卖身为奴的时候,那些以前见了我们会打招呼的人,都低着头走过去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不是不认识,是不想认识。”
姜云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都过去了”。他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说了一句:
“以后不会了。”
小竹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但姜云也没有解释。
他吃完饭,回到书房,点上灯,摊开一卷空白的竹简。
今天朝会上还有很多细节需要他记录下来,哪些制度可以先推,哪些会遇阻,哪些人支持,哪些人反对。
他提起笔,正要写,忽然又想起了什么。
他放下笔,从袖中掏出那张纸条,重新展开看了几眼。
“恭喜入局。”
他把纸条放在灯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然后他重新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大秦土地国有化推行方案(关中试点版),”
夜渐深。
咸阳宫深处,嬴政也没有睡。
他坐在后殿的案前,面前摊着姜云的《百科大全》,已经从头到尾翻了两遍。每一页都留下了他用朱砂笔做的记号,圈圈点点,批注密密麻麻。
赵高掌着灯,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
“大王,夜深了,该歇息了。”
嬴政没有回答,只是又翻了一页。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了一句:
“赵高,你说,这个姜云,到底是何方神圣?”
赵高愣了一下,斟酌着道:“老奴……不敢妄断。”
“说吧,寡人准你妄断。”
赵高沉默了片刻,才小心地开口:“老奴觉得,姜学士像是一个……先知。”
“先知?”
“他说的那些东西,三省六部、科举、货币改革、土地国有,每一样都是老奴从未听过的。但他每一样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还能指出推行中的难点和解决办法。这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该有的见识。”
嬴政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姜云不对劲。一个人再有才华,也不可能凭空想出这么一整套环环相扣的制度体系。那些制度背后,必然有一套完整的知识体系在支撑。
而姜云的这套知识体系,是从哪里来的?
“过目不忘”,这个解释嬴政只信了一半。
能记住很多东西,这没错。但能记住和能创造,是两回事。姜云在《百科大全》里写的东西,很多已经不是“记住”能解释的了,那是创造,是设计,是一种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的思维框架。
嬴政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盯着他。”他说。
“诺。”赵高应道。
“但不是监视他。”嬴政睁开眼,目光在灯火中明灭不定,“是保护他。”
赵高愣了一下:“大王的意思是……”
“今天朝会上他说的那些话,已经得罪了全天下的贵族。”嬴政的声音很平静,“老秦人、旧六国贵族、军功世家,他一个人把所有能得罪的人全得罪了。”
“现在想杀他的人,恐怕能从咸阳排到函谷关。”
赵高没有接话。
“所以,”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夜色中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寡人要他活着。”
夜风灌进殿内,吹得灯火摇曳不定。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这座城正在发生变化。
而所有变化的起点,就是那个从洛邑来的年轻人。
嬴政望着夜色中星星点点的灯火,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
“姜云,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是寡人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