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发展·生机(2/2)
这位太医令的领悟力比他想象的要强。在没有显微镜的情况下,仅凭推论就接受了细菌的存在,这在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代,已经是了不得的认知突破了。
“肥皂和香皂呢?”
“做出来了!”夏无且领着姜云走到另一个院子,几个女学生正在用模具压制淡黄色的肥皂块。
一个女学生怯生生地递上一块:“大人,用这‘肥皂’洗手洗衣,去污极佳。而且您说能杀灭那些‘看不见的小虫子’,现在咸阳城里的达官贵人都抢着买呢!”
姜云接过肥皂,翻看了一圈。
质地均匀,气味清淡,比他想象中要好。
“扩大生产。”他说,“雇佣城里的妇人来做工,按件计酬。另外,在军中推广,每个士兵都要配备一块肥皂,饭前便后必须洗手。这能大幅降低军中的痢疾和传染病。”
夏无且连连点头。
从医学院出来,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姜云正要回府,忽然看到一辆马车停在医学院门口。车帘掀开,扶苏从车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卷稿纸:
“先生!您等一下!”
扶苏跳下车,快步走到姜云面前,把稿纸递了过来。
“先生,这是我新写的文章,您看看能不能在下期《新风报》上发表?”
姜云接过来一看,标题是《从土地兼并对底层百姓的剥削,论大秦土地国有化的历史必然性》。
他只看了一眼标题,就知道这又是一篇火力全开的文章。
“扶苏,你这篇文章……是不是有点太激进了?”
“激进吗?”扶苏一脸认真,“学生只是把事实写出来了。先生您不是说,要‘实事求是’吗?”
姜云语塞。
实事求是,这确实是他教的。但问题是,这小子把“实事求是”和“阶级斗争”结合在了一起,产生了一种他始料未及的化学反应。
“行,我看看。”姜云把稿纸收好,“明天给你答复。”
“谢谢先生!”扶苏拱了拱手,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驶动前,扶苏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
“先生,学生觉得,旧贵族的问题,光靠土地债券解决不了。他们手里有的是钱,土地债券他们根本看不上。他们想要的是权力,是地位,是重新夺回他们失去的一切。”
“如果他们铁了心要反抗呢?”
姜云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扶苏见他没有回答,也没有追问,放下车帘,马车驶离了。
姜云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暮色中,心里浮现出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扶苏这个孩子,正在以一种比他预想的更快的速度,走向一个他无法完全控制的方向。
他把“仁爱”和“阶级斗争”结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带着理想主义色彩的激进思想。在扶苏看来,旧贵族不是可以谈判的对象,而是必须被消灭的阶级。他不会像历史上的扶苏那样“以仁治国”,这个扶苏,会用最铁血的手段,去实现他最仁爱的理想。
这是一种危险的组合。
但姜云没有阻止他。
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教会了扶苏独立思考,教会了扶苏批判现实,教会了扶苏用逻辑和证据说话,现在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而且说实话,姜云也不确定自己到底想不想收回来。
一个激进的扶苏,或许比一个温和的扶苏,更适合这个正在脱胎换骨的帝国。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府里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姜云刚起床,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先生!先生!”
胡亥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姜云正在刷牙,用的是柳枝和青盐,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先生,我昨天看了《新风报》的创刊号,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说吧。”
“纸币能超发吗?”
姜云差点把漱口水咽下去。
“你说什么?”
“超发。”胡亥认真地说,“就是多印一些纸币。反正纸币就是一张纸,印刷成本很低。如果朝廷多印一些,拿去跟六国买东西,把他们的粮食、铜铁、布帛都买光,那六国不就垮了吗?”
姜云放下柳枝,擦了擦嘴。
“你知道超发纸币的后果吗?”
“知道。通货膨胀。”
姜云一愣:“谁告诉你的?”
“您啊。”胡亥眨了眨眼,“您上次讲课的时候说,货币发行量超过商品总量时,货币就会贬值,物价就会上涨,这就是通货膨胀。但学生想了一下,如果我们超发的纸币不去大秦境内花,而是去六国花呢?”
“通货膨胀转嫁给六国,而我们自己用实钱,那六国的物价飞涨,百姓买不起粮食,贵族手里的钱变成废纸,那我们不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了吗?”
姜云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岁出头、一脸认真的小少年,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小子是个天才。
而且是一个危险的天才。
傍晚,咸阳宫。
嬴政换了一身便服,只带了赵高和一个贴身护卫,悄悄出了宫。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也没有摆驾。他今天想亲眼看看,姜云口中的“新政”到底在咸阳城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走过朱雀大街,看到了粮铺前排队买粮的百姓,用的是纸币,没有排斥,没有恐慌。
他走过大秦民用银行,看到了排队贷款的老农,低息农贷,三年期,三分利。
他走过一段新修的水泥路,平整坚硬,马车走在上面几乎没有颠簸。
他看到了一条木轨上飞驰的矿车,两匹马拉着满载的矿石,速度比空车还快。
他走进一家酒馆,听到隔壁桌的几个百姓在聊天:
“你听说没有?昨天《新风报》上说,六国的贵族一顿饭吃的钱,够一个普通百姓吃一年!”
“那群蛀虫!要不是大秦灭了他们,咱们现在还在被他们吸血呢!”
“就是!还是大秦好,取消了人头税,我家去年粮食多收了两成,”
嬴政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听着。
他没有笑,表情甚至有些严肃。
他想到了一件事,三个月前,他在朝会上对群臣说“寡人要让天下百姓吃饱饭”。当时他说的是一句很空的话,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实现。
但现在,他看到百姓在用纸币买粮,看到老农在银行贷款买农具,看到水泥路上飞驰的轨道车,他忽然意识到,那句空话正在变成现实。
不是因为他嬴政有多英明,而是因为姜云。
这个人把每一件事都拆解成了可执行的步骤,然后一步步地推着他、推着整个朝廷往前走。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嬴政回到咸阳宫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他坐在后殿里,面前没有摊开任何奏章,也没有拿起任何书卷。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空处,似乎在想着什么。
赵高端着一盏新灯进来,换下快要燃尽的旧灯。
“大王,您今天走了那么多路,该用膳了。”
嬴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忽然问了一句:
“赵高,你说,如果一个人能让一座城在三个月内变一个样,那给他三年,他能让这个天下变成什么样?”
赵高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作答。
嬴政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望着窗外咸阳城的万家灯火,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
“姜云,你给寡人带来了一个怎样的世界?”
没有人回答。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灯火微微摇曳。
殿外,咸阳城的灯火在秋夜中次第亮起,像一片散落在人间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