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魏假的万里西逃(2/2)
“是的,将军。”
“……这他娘的也能叫城?我老家村口的猪圈都比这结实。”
他指了指那座挂满烂泥巴的城墙,又补充了一句:“知道这城墙为什么塌得这么快吗?里面全是烂木头和碎草,连个正经的土坯都没有。这种工程水平,放到我们北赵,是要被拉去砍头的。”
赵葱深吸一口气,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清理一下,把还能用的物资分给投奔过来的百姓。至于这座推平了,重新种地。这破玩意儿留着也是个安全隐患。”
“那魏王假呢?”
“跑了。”赵葱看向西方,“往西跑了。派人去追,但草原这么大,能不能追上是两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派人把消息传给南边的秦军。告诉他们魏王假这颗,已经自己滚出棋盘了。”
与此同时,魏王假正带着他那支残破的队伍,在草原上艰难地向西跋涉。
三百人,几十匹瘦马,几车可怜的辎重。这就是一个“王”全部的家当了。
他们不敢停,不敢回头。因为他们知道,身后的草原已经全都姓了“李”。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李牧的眼线那些牧民白天放羊,晚上就是李牧的斥候。他们只能朝着没有人烟的方向走越荒凉、越偏僻,就越安全。
起初,他们还能在草原上找到一些水草丰美的地方,捕猎黄羊和野兔充饥。魏王假甚至有过一瞬的错觉,觉得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过,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不就是他一直向往的“塞外霸业”吗?
但这点可怜的错觉,在第一个没有水的傍晚就消失了。
因为越往西走,草原就越干旱。
渐渐地,绿色的草地变成了黄褐色的戈壁,稀疏的灌木丛变成了裸露的沙砾。天空不再是那种温柔的蔚蓝,而是一种灼目的惨白,太阳像一个烧红的铁盘扣在头顶。
他们的马一匹接一匹地倒下了。
先是瘦马,然后是稍微壮一点的马。那些马倒在路边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像是在问:你们到底要带我去哪?
人也在一个个地倒下。
有人病死草原上的秋风一吹,那些本来就营养不良的身体根本扛不住。有人渴死水囊里的水越来越少,每个人的嘴唇都干裂得像老树皮。有人在夜里悄悄地离开队伍,消失在茫茫荒野中,再也没有回来没人知道他们是去寻找别的出路了,还是倒在了某个无人的角落。
每隔几天,队伍就少几个人。
魏王假不敢去数。
他知道,如果认真去数的话,他会疯掉。
更惨的是,魏王假的那匹老马也终于倒下了。那匹马走的时候连腿都没蹬一下,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下去,死了。魏王假站在路边,对着那匹瘦得只剩骨架的老马发了很久的呆,然后默默地把马鞍卸下来,扛在自己肩上。
从那天起,他和他的士兵一样,靠两条腿走路。
公孙喜也倒下了。
这个跟随魏王假大半辈子的老臣,忠心耿耿了一辈子,最终没能撑过那片无边无际的戈壁沙漠。
那天黄昏,风沙漫天。
公孙喜躺在滚烫的沙丘上,瘦得像一具包了层皮的骷髅。他的嘴唇已经干裂得说不出话来,但当他看到魏王假蹲在旁边,眼眶红红的样子,还是挤出了最后一丝力气。
“大王……”他的声音像风中的枯叶,沙沙作响,“别再回头了……往前走吧……”
魏王假握住他的手,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臣……跟了您一辈子……”公孙喜的嘴角居然扯出了一丝笑意,“虽然……虽然您确实……确实不太行……但老臣……不后悔……”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魏王假跪在公孙喜的尸体旁,哭了很久。
他哭公孙喜,哭那些死在路上的将士,也哭自己哭自己这个从魏王沦落到草原流浪汉的荒唐人生。
他想起公孙喜当年在大梁城里给他端第一碗酒时的样子那时候公孙喜还是个壮实的中年人,声音洪亮,笑起来整条街都能听见。而现在,他变成了一具干枯的尸体,被埋在这片不知名的荒漠里,连块墓碑都没有。
魏王假用双手刨了一个坑,把公孙喜埋了。
没有棺材,没有祭品,没有香烛。他只在坟前插了一根枯枝,作为这个老臣最后的标记。
然后他站起身,继续往西走。
因为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一个月后也可能是两个月,魏王假已经记不清时间了。在这片没有路标、没有城郭、没有尽头的荒野里,时间变成了一种毫无意义的概念。
他带着最后十几个人,终于走出了那片死亡沙漠。
他们翻过了一座连绵不绝的雪山阿尔泰山。山上的积雪深及腰际,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有个老兵走着走着就踩空了,掉进了冰裂缝里,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消失了。
他们穿过了一片长满野草和鲜花的草原——准噶尔盆地。那里的风景美得不像话,漫山遍野的野花红得像火、黄得像金,远处有雪山的影子,近处有溪流在歌唱。魏王假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大梁城外的春天,但低头一看,身边只剩十来个人了。
然后又是一片更大的沙漠。
然后是更多的山、更多的河、更多的一望无际。
魏王假已经不记得自己走了多远。他只知道,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身边的人还在不在。
少一个,心就凉一分。
再少一个,心就麻木一分。
到最后,他已经麻木得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了。他只是机械地走,机械地吃,机械地睡,机械地醒——像一具还在移动的尸体。
当他们终于再次看到大片绿色的时候,眼前出现的景象让魏王假彻底愣住了。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平原。
没有高山,没有密林,只有一望无际的、长满齐腰深野草的草原。天空蓝得刺眼,几只巨大的猛禽在头顶盘旋——翼展足有两丈宽,魏王假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鹰。远处,一条宽阔的大河在夕阳下闪着粼粼金光,河面上有成群的水鸟掠过,发出清脆的叫声。
“这里……是什么地方?”魏王假沙哑地问道。
没有人能回答他。
他们沿着那条大河继续向西走。沿途遇到了一些骑着矮小马匹的游牧部落那些人金发碧眼,高鼻深目,说着他们完全听不懂的语言,用警惕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群衣衫褴褛、形同乞丐的异乡人。
魏王假试图和这些部落打交道,用手势比划着表示想要一些食物和饮水。有些部落同情他们,给了他们一些干肉和发酵的马奶那马奶的味道又酸又冲,魏王假喝第一口的时候差点吐出来,但肚子不允许他挑剔。有些部落则充满敌意,用弓箭把他们赶走。
又走了不知多久。
魏王假的队伍只剩下七个人了。
七个人。
从一个王、三百名兵、到七个人。
这就是魏王假“塞外霸业”的最终成果。
这一天,他们登上一座低矮的山丘,看到了更加令人震撼的景象。
前方的大平原无边无际地延伸开来,一直延伸到天地相接的尽头。平原上长满了茂盛的青草,野花在风中摇曳,像一片金色的海洋。成群结队的野马和野牛在草原上奔驰,数量之多,黑压压一片,蹄声如雷——让见过世面的魏国老兵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得有多少牲口啊……”一个老兵喃喃道,“大梁城外的牧场,连这里的零头都比不上。”
魏王假站在山丘上,望着这片广袤无垠的大地。
风从西方吹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动他那早已灰白的长发。
在他的身后,是东方那里有他曾经的家园大梁,有他当过的魏王,有他做过的春秋大梦。
在他的面前,是西方一片完全陌生的、未知的、没有人知道名字的广袤大地。
“大王,”一个仅存的魏国老兵走到他身边,声音虚弱而沙哑,“咱们……还走吗?”
魏王假沉默了很久。
风在吹,草在摇,远处的野马在嘶鸣。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释然的、看开了的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沧桑,有一种历经千难万险之后终于放下什么的轻松。
他想起当年在代地的营帐中,魏咎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不过是个废物!连秦军故意送的粮草都看不出来,你有什么资格当魏王!”
魏咎说得对。他确实不是什么当王的料。
他想起李牧那封箭书上的话:“限三日内率部投降,可保性命。”
投降?他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了。李牧不要他,秦军也不要他。天下之大,竟然没有一个势力愿意收容他这个废物。
但也许
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不走了。”魏王假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大王?”
“就在这里。”魏王假指着脚下那片肥沃的黑土地那种黑得发亮、一看就知道肥力惊人的土壤,他在中原从未见过这样的土,“这里水草丰美,能种地,能放牧。虽然冬天冷,但总比死在沙漠里强。”
他回头看着那几个仅存的魏国残兵那些从大梁一路跟着他逃到代地、又从代地逃到老哈河、再从老哈河一路西逃到这里的忠勇之士。
七张面孔,七双眼睛。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风霜,但每一双眼睛里,都还有一丝微弱的光。
那是对活着的渴望。
“从现在起,”魏假缓缓说道,“没有什么魏王了。我魏假,只想带着你们,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活下去。”
那七名残兵相互看了看,最终纷纷跪了下来。
“我等……愿追随主公。无论去哪里,无论做什么。”
魏假不,现在应该叫他魏假,而不是“魏王假”了他亲手摘下了头上那顶早已破烂不堪的王冠。
那顶王冠曾经是大梁城里最好的工匠用赤金打造的,上面镶嵌着十二颗东海明珠。但如今,金冠已经变形,明珠早就在路上丢光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金箍,上面还有几道修补过的裂痕。
他看着这顶王冠,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它扔进了河里。
金冠在浑浊的河水中翻滚了几下,便沉入了河底,再也没有浮起来。
河面上泛起几个小小的气泡,像是一个时代最后的叹息。
他们在河边找了一块地势较高的地方,用树枝和泥土搭起了几间简陋的窝棚。
说实话,论搭窝棚的手艺,魏假现在比他在老哈河的时候进步多了毕竟吃了那么多亏,就算是傻子也该学会怎么把屋顶封严实了。
他们用仅存的工具开垦了一小片土地。那片黑土地松软肥沃,一锄头下去就能翻出一大块,比老哈河那边的盐碱地强了不知多少倍。他们撒下了从路上收集来的草种和麦种他们不知道能不能种活,但总得试试。
一个叫老石的魏国老兵是种地的行家,他蹲在田埂上捏了捏那黑土,放在鼻子
“主公,”他的声音有点发抖,“这地……是好地。能活人。”
魏假蹲在他旁边,也捏了一把土。
“能活人就好。”他说。
那天晚上,七个人围着篝火,吃着最后一点干肉。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作响,和远处野马的嘶鸣声。
魏假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这片天空下的星星,和大梁城的不太一样排列不同,疏密不同,甚至连亮度都不太一样。他忽然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走了多远。远到连星星都换了一批。但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这片后来被称作“东欧平原”的大地上,从此多了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流浪者据点。
八个人魏假和七个老兵。
没有军队,没有城池,没有王冠。
只有一片黑土地、几间窝棚、和一个终于学会了脚踏实地的前国王。
没有人知道,这个只有八个人的小据点,会在千年之后引发怎样的蝴蝶效应。
但那已经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