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盖乌斯(2/2)
没有统一的叫法。在不列颠他们叫,在高卢叫血脉之焰,在日耳曼部落叫山灵附体,在罗马有些人叫诸神的残响盖乌斯摊开双手,没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因为从来没有人把大家聚在一起交流过。每个人都是在自己的角落里偷偷用,生怕被人发现。
蔺小兰转头看了君剑一眼。她眼睛里那个亮光又出现了,而且比昨天更亮。
你听说过一件事没有?她问盖乌斯。
什么事?
阿尔卑斯山这边的几个日耳曼部落,前段时间都在抢一个东西。据说是山里面有个老魔法师死了,留下了一堆手稿。
盖乌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我知道那个老魔法师。他不叫魔法师,日耳曼人叫他山里的智者。我两年前见过他一面。那是我见过的最接近知道真相的人。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什么话?
他说:西方这条路被堵死了很久。现在有人在东方把路挖通了。总有一天,挖通的那条路会延伸到西方来。到时候你不要犹豫,直接走过去。盖乌斯看着君剑,又看了看蔺小兰和楼小菊,我问他挖通路的人是谁,他没有说名字。他只说那人在东方,是大秦的人。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息。君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枚护身玉简。玉简温温的,微微地、有节奏地跳动着,跟他那天在峡谷里感受到的回响一模一样。
那个老魔法师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君剑问。
有。一堆手稿,用拉丁文和希腊文写的。我看过一部分。盖乌斯从斗篷内侧的暗袋里掏出几张折叠起来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摊开在石头上。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有些地方还画了图和符号。君剑认不出上面的文字,但楼小菊凑过来看了一眼就皱起了眉头。
这些符号,有些跟老板教我们的基础符文有点像。不是一模一样,但底层逻辑是通的。她指着其中一个类似同心圆的图案说,这个跟我们阵盘上的聚气符文排列方式几乎一致,只是方向反了。
反了?蔺小兰也凑过来。
东方聚气是顺时针,他这个画的是逆时针。功能可能类似但作用方式不同。这个是不是就是西方魔法体系的基础原理?楼小菊看向蔺小兰,老板说过魔法体系用的是魔力和元素,不是灵气和经脉。但这个老人画的东西明显是用东方的逻辑在解西方的题。他是想用修炼体系的方法去理解魔法。
蔺小兰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那如果他成功了的话,他就是西方第一个尝试建立魔法体系的人。只是他没来得及完成就死了。
盖乌斯看着羊皮纸上那些潦草的字符,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有点沙哑,我这个能力,还有我找到的那二十七个同类,都不是怪物,也不是被诅咒的。我们只是这条路重新开通以后第一批站在路口的人。
君剑说。
而且你们已经有了完整的路。
对。但那是东方的路。西方的路还没人修。
盖乌斯把羊皮纸折好收回暗袋里,然后站起来。他比君剑高了小半个头,罗马军人的骨架很宽,但这些年四处流浪把他磨得很瘦。他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君剑,忽然问了一个君剑完全没预料到的问题。
我能不能不走东方那条路?
君剑抬头看着他。
我不是看不起你们的修炼体系。盖乌斯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但我走遍了西方十几个行省,见过二十七个跟我一样的人。他们跟我一样迷茫、一样害怕、一样不知道该往哪走。如果我学了你们东方的方法,我就只能帮到我自己。但如果我把那个老人未完成的事接着做下去,把西方的路也修出来,那我就能帮到他们所有人。
楼小菊的炭笔在纸上停住了。蔺小兰把围裙解下来拿在手里,没说话。
君剑看着盖乌斯,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下摆上的灰。
你不用问我同意不同意。这是你自己选的路。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他指了指正在砌地基的石匠们,这座学院建好以后,不会只教东方修仙。那个老魔法师的手稿放在峡谷深处只会发霉,不如拿到这里来。圣院有聚灵阵,有修炼资源,有人可以跟你讨论。你自己研究西方魔法体系,研究出什么来,就在这里记录下来。等以后有西方的觉醒者来找你,你就教他们。
盖乌斯看着他。
你愿意收留我?
不是收留。是合作。君剑伸出手,你懂西方的路,我们有东方的框架。你把那个老人未完成的东西接着做下去,我们给你提供场地、资源和一个能安静做事的环境。条件是:你做出来的成果要留在圣院的档案室里,以后所有来这里学习的西方觉醒者都可以查阅。楼小菊负责档案管理。
楼小菊抬起手,在账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圣院档案室第一份非东方文献:老魔法师遗留手稿(暂定名),由盖乌斯·瓦莱里乌斯继续研究。研究方向:西方魔法体系基础原理。档案编号:S-001。
盖乌斯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东方人的手掌比罗马人的窄,肤色浅了三个色阶,虎口上有长年握刀留下的硬茧。他沉默了两息,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君剑的手。
我在罗马军团待了二十年,退役以后又流浪了十四年。你是除了我的老长官之外,第一个愿意相信我的人。
我不是相信你。君剑松开手,我是相信那个老魔法师说的话。他说东方有人把路挖通了,总有一天会延伸到西方来。他没说错。
蔺小兰从临时厨房里又端出了一碗鹿肉汤,这回碗里多放了两块肉。
盖乌斯,我再问一个问题。你说你找到了二十七个有特殊能力的人。除了那两个被打死的兄弟,剩下二十五个人,都在哪儿?
散布在各处。有些在高卢,有些在色雷斯,有些在潘诺尼亚。他们不敢离开家乡,因为怕被人发现。
你有没有想过,把他们都叫过来?
盖乌斯端着碗愣住了。
叫过来?
对啊。蔺小兰把汤勺往锅里一搁,圣院不是在招生嘛。虽然没有正式对外宣布,但来都来了。你那些同伴都是第一批觉醒者,一个人在角落里偷偷用能力多难受,来这里大家可以互相交流、互相学习。而且你说其中有三个人跟你一样能感知到灵气,对吧?那三个人要是来了,你研究魔法体系的时候就有帮手了。
楼小菊的炭笔又开始动了:建议:通过盖乌斯的联络网络招募西方觉醒者作为圣院第一批西方学员。预计可招募约二十人。需提前准备宿舍、教材(待编写)和修炼场地。后勤方面,需增加粮食采购量。蔺小兰负责伙食,建议提前研究西式食材与中式烹饪的兼容性。
喂,我还没答应呢!蔺小兰抗议。
你刚才说的建议本身就等于答应了。楼小菊头也不抬。
盖乌斯看着这两个姑娘你一句我一句地决定着二十几个人的前程,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一个人独自走了十四年,忽然发现前面有人举着火把等他的笑。
你们东方人做事都这么快吗?
不是快。君剑说,是刚好碰上了。你走遍西方找答案,我们恰好带着答案到了西方。这不是谁计划的,是碰上的。
碰上的。盖乌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用拉丁语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
我说,罗马人管这种碰上的事叫。不过我不信命运。我更相信那个老魔法师说的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等到东方和西方的路都修通了,两条路会在某座山下交汇。交汇的那座山,就是新世界的起点。盖乌斯转过身,看着远处那座最高的雪峰,他说的那座山,是不是就是这里?
没有人回答。但三个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阿尔卑斯山主峰的雪顶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种介于白色和金色之间的光芒。山腰上的云层正在缓缓散开,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山的深处呼吸。
傍晚的时候,阿尔里克带着族人收工了。他走到君剑旁边,看到盖乌斯蹲在工地上用小刀在地上画着什么,愣了一下。
这个灰袍子的,是你们的同族?阿尔里克用他那没人听得懂的日耳曼语夹杂着几个新学的华夏单词比划着问。
君剑指了指盖乌斯,又指了指阿尔里克,然后用手指画了一个圆圈把所有在场的人都圈了进去。
同族。都是要在这座山上做事的人。
阿尔里克挠了挠他的红胡子,想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熏鹿肉干递给盖乌斯。盖乌斯接过来闻了闻,咬了一口,对阿尔里克竖了个大拇指。阿尔里克高兴得拍了一下盖乌斯的背,差点把正在画图的盖乌斯拍趴下。
你们日耳曼人的欢迎仪式能不能轻一点?盖乌斯揉着肩膀说。
阿尔里克听不懂,但他看到盖乌斯龇牙咧嘴的样子哈哈大笑。
晚上,篝火在平台中央升起来了。五个人围着火堆坐着,君剑、蔺小兰、楼小菊、盖乌斯、阿尔里克。蔺小兰炖了今天第三锅鹿肉汤,这次加了些从阿尔里克老婆那里要来的当地山菜,味道居然比纯肉汤还好。楼小菊在篝火旁边记账,火光映在她的账本上,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她自己看得清。
盖乌斯,你说你找到的那些人能力各不相同。有没有人试过把自己的能力分类?蔺小兰喝着汤问。
试过。但都不成体系。有人按能不能烧东西分,有人按是不是跟天气有关分。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
那是因为你们没有一个参照系。蔺小兰说,我们东方的修炼体系是按境界分的:炼体、练气、练髓、筑基,每一层都有明确的特征和能力。但西方的魔法体系跟东方不一样,走的不是经脉和境界,是魔力和元素。所以得从头搭一个框架。
从头搭一个框架。盖乌斯重复了一遍,然后苦笑了一下,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得把所有已知的觉醒案例重新分析一遍,找出共同点和差异点,然后归纳出一个能解释所有现象的基础理论。这需要好几年的时间。
是啊。那又怎样?楼小菊抬起头,圣院刚奠基第六天,房子都还没盖好。你有的是时间。
盖乌斯看着她,又看了看蔺小兰和君剑。三个人都在篝火的火光里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一个人对他的目标表现出任何这太难了你做不到的表情。
你们东方人是不是从来不怕难?
君剑说,但我们老板说过一句话。他说每一件大事在最开始的时候都只有一个念头和一堆不确定。真正能把念头变成现实的不是聪明人,是那些愿意蹲下来一砖一瓦慢慢垒的人。
蔺小兰把最后一勺汤刮到碗底,忽然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
盖乌斯,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把西方魔法体系建起来了,从这里毕业的学生散布到西方各地,他们也建起了自己的学院,霍格沃茨、德姆斯特朗、布斯巴顿。你希望人们怎么提起圣院?
盖乌斯想了好一会儿。
我希望他们说,圣院是第一个。不是第一个建成的,不是第一个成功的,不是第一个有名的。是第一个把火把举起来的。那座山下,有一个人插了一把刀在地上,然后一切就开始了。
楼小菊在账本上写下了当天的最后一条记录:五月十三日晚。灰斗篷访客确认身份:盖乌斯·瓦莱里乌斯,罗马退役百夫长,西方觉醒者代表。已加入圣院,负责西方魔法体系基础理论研究。阿尔里克提供了熏鹿肉干。蔺小兰的鹿肉汤加了山菜以后更好喝了。今日篝火旁的讨论达成一项共识:圣院将成为西方魔法文明的第一盏灯。不是最亮的,不是最大的。是最早的。
她把炭笔搁下,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星空。北斗七星又挂在主峰的正上方了。银河从东边的山脊跨到西边的雪顶,像是有人在夜空中铺了一条发光的桥。
你在桥上走路的时候会不会害怕掉下去?她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篝火旁边的几个人都转头看她。
什么桥?蔺小兰问。
就是那个。楼小菊指了指天上的银河,你看着它的时候觉得它很宽很稳,但你如果真的站上去,往下看一眼就会腿软。咱们现在做的事,跟站在那座桥上往下看差不多。
篝火烧了一会儿,火星子在夜风里飞起来又灭了。然后君剑开口了。
桥是给人走的。站在桥上看,就会发现桥比你想象的稳。因为在你之前,已经有人在桥的另一头等着你了。
他抬头看了看东方。那是咸阳的方向。在几千里的群山和草原之外,国师府里,有一个人正坐在梧桐树下的藤椅上,端着一杯凉茶,看着同一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