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升级（2/2）

姜云在书案后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在进化。五年前天道还是个碎片，被更高维度存在打碎后躲在时间线里，用固定时间线遮蔽气息。后来时间线被我们彻底打破了，遮蔽失效了，天道没办法继续躲在时间里。但它找到了另一个办法：进化。把自己从碎片进化成完整的位面意志，从被动的剧本管理员进化成主动的世界创造者。这个进化过程需要巨大的能量，所以灵脉在疯狂生长。那些新生的灵脉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是天道把自己拆了，把能量散到了大地里。等灵脉铺满整个位面的时候，天道会在新的灵脉网络中重组，以全新的形态醒来。

要多长时间？

不知道。几年，几十年，几百年。都有可能。姜云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空，在它醒来之前，这个世界的规则会越来越不稳定。空气墙只是第一道裂缝。后面还会有更多。

姜云把窗子推开一条缝。五月初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槐花的甜味和远处工厂区淡淡的煤烟味。咸阳城的灯火在窗外铺成了一片暖黄色的海洋，比五年前密了至少三成。电灯已经普及到了所有郡城和半数以上的镇，从高空往下看，大秦的夜晚不再是一片漆黑，而是星星点点的光斑串联成网。

阮星竹整理完会议记录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她把记录本合上，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姜云。

老板，还有一件事。今天下午科学院送来的报告里，张衡提到飞机的无线电导航系统最近频繁出故障。不是设备的问题，设备都检测过了，没问题。他说故障有一个奇怪的规律：往东飞、往南飞、往北飞都没事，唯独往西飞的时候，飞过碎叶再往西两百里的地方，罗盘会偏转，无线电会失联，连指南针都开始乱转。张衡说那感觉就像是飞进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那是空气墙的边缘。姜云说，碎叶往西两百里，正好是东西方规则摩擦最剧烈的地带。飞机飞进去之后，东方的灵气体系和西方的魔力体系同时失效，仪器自然就乱了。

那以后去西方就只能走陆路了？

走陆路也会越来越难。空气墙不只是在空中，地面也在蔓延。从现在的情况来看，空气墙是从西往东推进的，推进速度大约每个月一百里。再过几个月，碎叶站可能就会成为东西方之间最后一个联络点。

阮星竹沉默了一会儿。那圣院怎么办？

圣院不是孤岛。君剑会在那边找到办法的。姜云转过身来，对了，还有一件事。明天你帮我约一下科学院张衡和通信总局的章邯。空气墙的事不能在朝会上公开讨论，会引起恐慌。但科学院和通信总局得提前做准备。无线电信号穿越空气墙的经验数据、灵脉新生的监测体系、地震预警网络，这三件事都得在空气墙彻底封死之前建立起来。

阮星竹在记录本上记下了，然后抬头看了姜云一眼。

老板，我再问一个不该问的。

你今天已经问过一个了。

那就两个。

姜云被她逗笑了。问吧。

天道把自己拆了，灵脉铺满大地。如果有一天它醒过来了，重新把自己组装回去，那我们这五年建立的所有东西，八大学院、修炼者体系、应急志愿总队，包括圣院，会不会也跟着一起被重组？

这是一个阮星竹能问出来的问题，也只有她会问。不是因为她是国师府总管，而是因为她经历了从奴婢到管事再到总管的完整蜕变。她知道一个系统被拆掉再重组的时候，最脆弱的是那些刚刚建立起来的东西。

姜云的回答比她预想的要长。

天道的重组不是推翻重来。它是在原有的地基上扩建。就像这座国师府，最早只是一座旧宅，后来扩建了三次，多了东院、多了后花园、多了藏书楼。每一次扩建，原来的房子都还在，只是在旁边加了新的。天道的进化也是这个逻辑。灵脉新生的同时旧的灵脉并没有消失，世界变大的同时旧的世界也没有被压扁。你现在脚下的这块青砖，五年前就是这块青砖，五年后还是这块青砖。天道的沉睡和世界的升级，是在旧世界的边缘上生长新世界。

那我们建立的这些东西，是旧世界的房子，还是新世界的房子？

都不是。是地基。天道扩建的时候，会站在我们打好的地基上往更远的地方延伸。没有这个地基，扩建的速度慢十倍。有了这个地基，扩建的方向多一百个。

阮星竹想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姜云不用看也知道她写的是什么。一定是老板说我们打的是地基。守藏史后人负责记录地基打了几寸。

第二天一早，咸阳宫朝会。

章台殿里站满了人，三省六部的要员、八大学院的院长代表、科学院的几位核心研究员。张衡带着厚厚一沓实验数据站在最前面，他已经五十岁了，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旁边站着章邯，通信总局的总局长，眉头皱成了一团。

陛下，天师，各位大人。张衡把第一张数据图展开，上面是一条红色的曲线，从左到右一路飙升，这是近六个月的大地测距数据。科学院在关中、陇西、蜀川、中原四个省设置了十六个固定测距点，用光学测距仪每天测量两个测距点之间的精确距离。六个月前，咸阳到陇西的直线距离是一千二百三十里。今天早上最新的数据是：一千二百三十三里。多了三里。

朝堂上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不是测量误差。张衡提高音量压住了议论声，十六个测距点，两两配对一共测了一百二十条线段。其中九十八条线段都在变长，平均每个月增长半里。增长的方向没有规律，东边在长、西边也在长、南北都在长。科学院的结论是：这个世界本身在膨胀。

李斯站了起来：膨胀的速度会一直保持吗？如果每个月半里，一年就是六里，十年六十里。这个数量级对帝国交通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问题不在于膨胀本身。章邯接话，声音很沉，问题在于膨胀不均匀。咸阳到陇西每个月长半里，但陇西到碎叶每个月长三里。南阳到南海的航线上，海岸线每个月往外推十里。世界膨胀的不是一块均匀的布，是一块有厚有薄的面团。膨胀快的地方，地壳会被撕裂。这就是为什么今年地震频率翻五倍的根本原因。

韩信忽然开口了。他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强。

章邯说的这些，跟天山学院去年观测到的数据完全一致。天山主峰去年的海拔是一万两千尺，今年变成了一万两千三百尺。一年长了三百尺。不是地壳抬升，是整个山体在膨胀。膨胀最剧烈的时候，山里面会传出一种低沉的轰隆声，持续小半个时辰，然后灵气浓度跳涨三成。我一开始以为是地震的前兆，后来发现不是。是灵脉在打喷嚏。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间，然后几个人忍不住笑了。灵脉打喷嚏。韩信这个人说话永远是这种风格，但他的数据从来不骗人。

嬴政没有笑。他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沉默了好一会儿。

膨胀的事科学院的结论朕认可。目前来看膨胀对日常生活的直接影响还处于可控范围。但有两件事必须马上办。第一，地震预警。既然膨胀不均匀会导致地壳撕裂，那就把测距网络铺到全国每一个郡，膨胀异常的地区提前预警。第二，通信备份。无线电正在受空气墙干扰，电话电报的线路也得加固。章邯，你提一个方案。

章邯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递上去。已经提了。臣建议在全国范围内部署三级通信备份体系：一级是有线电报电话，二级是修炼者的灵力传讯，三级是信鸽和快马。前两级覆盖郡城以上，第三级覆盖到镇。即使空气墙彻底封死西方方向，帝国内部通信不受影响。

萧何接过话头：臣有一个补充。三级通信体系需要大量的人力维护。臣建议把这个工作交给各地的修炼者志愿队。志愿队的成员本来就有修为基础，学灵力传讯比普通人快得多。而且志愿队分布在各个郡县，维护通信网络的同时也能兼顾应急响应。

嬴政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姜云。

天师，最后朕想问你一句。天道沉睡这件事，对普通百姓来说意味着什么？

姜云站起来。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意味着两件事。第一，灵气浓度会继续增长，修炼门槛会继续降低。五年以后，修炼可能不再是少数人做得好的事，而是每个人都做的事。第二，世界膨胀带来的自然灾害会增多。地震、山洪、泥石流，这些灾害不会因为灵气增长了就消失。但我们会比以前更有能力应对。三百万修炼者，就是三百万个能在废墟里抬房梁的人。八大学院和全国官学的学员，就是三千万个知道怎么自救互救的人。天道睡了，但大秦没有睡。大秦有四十省、有铁路、有电报、有学院、有一种叫做志愿队的新东西。这些东西不会因为天道睡了就消失。它们会在震动中站得更稳。

朝会结束后，姜云在章台殿外遇到了扶苏。

扶苏穿着华山学院院长的深蓝色正装，袖口沾了一点墨迹，大概是在来的路上还在批学生的作业。五年下来，他的气质已经完全不像一个皇子了，更像一个在基层干了半辈子的老校长。

天师，华山学院这一届毕业生有一百二十人。除了报名应急志愿总队的九十人之外，剩下的三十人全部申请去基层官学当修炼教习。其中有十二个人申请去最偏远的漠北省和雅藏省。

漠北那边条件很苦。

他们知道。其中一个学生叫赵让，漠北本地人，当年是靠夜校扫盲才走出草原的。他在申请书上写了一句话：我走出去是为了走回来。

姜云站住了。他看着扶苏手里那张申请书，看了好一会儿。

这五年，你做的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姜云问。

扶苏想都没想就回答了。不是华山学院。也不是应急志愿总队。是五年前您跟我说的那句话。种子可以种在阳光管去了哪里，都带着同一种东西：不是功法，不是修为，是一种叫做的念头。修炼面前人人平等，灾难面前人人平等。这个念头不是靠说教灌进去的，是靠他们在学院里一起训练、一起吃苦、一起帮周围的百姓修房子修水渠磨出来的。

姜云拍了拍扶苏的肩膀，没有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

当天傍晚，一封加急电报从碎叶站发出，穿过正在形成的空气墙，在杂音和干扰中艰难地到达了咸阳电报局。电报的内容很短，发报人是君剑。

收到。研究成果正在装箱，分批发送。空气墙的事我们已经察觉到了，盖乌斯说他在西方那边也感觉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正在从东往西推。两边都在砌墙，总有一天会合拢。我们讨论过了，不回去。圣院已经有第一批西方学员毕业，他们答应留下来继续教第二批。蔺小兰说等墙合拢了再想办法翻过去。楼小菊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以后吃不到咸阳的辣酱了，让国师府下次想办法空投几包。另外，阿尔卑斯山去年冬天雪崩压垮了厨房，蔺小兰蹲在雪堆上骂了半个时辰，现在新厨房已经建好了，用的是日耳曼三角形屋顶，加了双层石棉瓦。她让我在电报里注明：雪崩都没压垮的厨房，空气墙也别想拦住她腌辣酱。汇报完毕。

姜云把电报看了三遍。然后把最后那句汇报完毕用手指弹了一下。

这个君剑。五年了，发电报的风格还是跟当年写安保日志一样。堂堂圣院院长，最后一句永远是汇报完毕

他把电报折好交给阮星竹，让她归档。然后在日志上写了一行字。

大秦二十九年四月初七。天道沉睡百日，空气墙加速推进，世界每日都在变大。但咸阳的槐花照常开了，圣院的鹿肉汤照常在炖，蔺小兰的辣酱照常有人惦记。汇报完毕。和五年前一样的海洋。但在这片海洋底下，大地正在以人无法感知的方式伸展着筋骨。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这个世界的长度和宽度会比今天多出几寸。几寸不多，但日积月累，几年下来就是几百里。

世界在变大。而所有人都在适应这件事，就像鱼适应变深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