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稷下（2/2）

石敢想了好一会儿。还没有。但快了。

萧何站起来拍了拍石敢的肩膀。去吧。找你的教官报到，说你要加入蜀川应急支援预备队。蜀川的事，你们蜀川人最该冲在前面。

石敢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萧何忽然叫住他。

石敢，你胸口那个教官徽章还没换回来。

石敢低头看了一眼。刚才他把自己的学员徽章摘了，换上了一枚赵端送的旧教官徽章。

它不是教官徽章。萧何说，它是一个信号。在稷下，没有人靠熬年头吃饭。你本事大，你就上去。你本事不够，你就下来。这套逻辑不是军营的，也不是官府的，是学院的。修炼面前人人平等，这句话从今天起，在这座学宫里不是口号。是规矩。

同一时间，恒山脚下。

吕雉站在恒山玄武学院的练功场上，正对着一群女学员训话。恒山学院三百多名学员里女生占了一半以上，这是八大学院中女性比例最高的一座。当初吕雉坚持要当恒山副院长主持工作的时候，很多人不理解。现在没人敢不理解。

应急志愿总队的组建方案下来了。全国四十省，每省一支应急纵队。恒山学院负责燕赵地区三省纵队的教习输出和训练标准制定。吕雉的声音在练功场上回荡，有人问过我，女修炼者在应急纵队里能干什么。我回答她：你觉得自己能干什么，你就能干什么。

队列里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学员举起了手。

副院长，我听说军部那边的编制框架里没有给女修炼者单独设队。那我们是不是都得编入男女混编的队伍？

你觉得男女混编有问题吗？

我觉得没问题。马尾姑娘声音很亮，但有人觉得有问题。我爹给我写信说，救灾是男人的事，女人去了只会添乱。我想问我该怎么回他。

练功场上安静了一瞬间。然后吕雉笑了一下。

我教你怎么回。你告诉他，五年前咸阳广场上，始皇帝立大道誓约的时候，站在台下的四十名学员里有四个是女的，其中一个是织户之女丁小蛾。去年恒山山火，三个女学员抬起了三百斤的断木。上个月恒山学院毕业考核，综合成绩前十名里有七个是女的。你就把这些事告诉你爹。然后再加上一句：爹，时代变了。

马尾姑娘愣了一下，然后大声说：队列里响起一阵笑声。

吕雉等笑声平息了，继续说：但我也要告诉你们一件事。性别不是特权，不是因为你是个女的就天然应该被照顾。平等的意思是你跟男人一样有机会上救灾一线，也跟男人一样要接受同样严苛的训练。恒山学院的应急训练标准不会因为是女生就降低半寸。从明天开始，全员负重越野训练，负重四十斤，距离三十里。能完成的留下，完不成的加练到完成。有没有意见！

没有！

声音太小！

没有！震得练功场边上的松树抖了三抖。

吕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练功场。她的助手小芸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沓训练计划。

副院长，你刚才说的那些训练标准，比军部的建议标准高了至少三成。会不会太严了？

救灾不等人，灾难不会因为你训练不够就变小。吕雉接过训练计划翻了翻，而且我太了解这届学员了。她们不缺能力，缺的是被人告诉她们可以。恒山学院要做的不是教她们怎么当女人，是教她们怎么当人。当女人她们从小就会。当人，当一个平等的人，当一个跟男人一样能扛起三百斤断木的人，她们需要有人告诉她们你可以

天山上。

韩信把马拴在学院门口的柱子上，走进院子里的时候满身都是风沙。他刚从陇西回来，骑马骑了七天。天山学院的学生一半是西域各省的本地人，一半是从中原考来的，有匈奴人、月氏人、乌孙人、羌人，还有疏勒、龟兹、于阗等城邦来的。语言不通的时候在练功场上能把同一个招式打出十几种不同的叫法。韩信的办法很简单：到了天山学院就统一用华夏话喊口号，用秦军制式操练，但从来不禁止学生在私下说自己部族的语言。

语言是你的根，想说说。但训练场上和战场上，是统一的声音。这两件事不矛盾。这是韩信五年前定下的规矩。

他走进食堂的时候，几个学生正围着一个疏勒来的教官学烤馕。韩信从灶台上抓了一块刚出炉的馕，咬了一口。

阿鲁，你这馕烤得比你上次教的阵法还香。

那个叫阿鲁的疏勒教官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他最擅长土系防御法术，每次训练都站在最前面挡伤害，所以大家都叫他。

院长，应急纵队的名单我报上去了。天山学院三百二十人，报名了两百六十人。剩下六十个没报名的，我挨个问了。二十个修为不够怕拖后腿，十五个家里有老人孩子需要照顾。剩下二十五个，是女生。她们说自己怕去了应急纵队被人笑话。

韩信把最后一口馕咽下去。

告诉那二十五个女生，天山学院没有这个字。她们在雪山上练了两年，零下四十度的大风雪都扛过来了，还会怕别人的笑话？让她们明天早上去练功场找我，我亲自带她们跑负重。

院长你亲自带？

只要我带头跑在最前面，她们就不会觉得被人笑话是件丢人的事。因为笑话她们的人得先笑话我。韩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渣，这叫官兵一致。我在军科大学学的第一课。带兵的人不站在最前面，凭什么让兵跟你冲。

当天晚上，蜀川省汶山郡。

一个黑瘦的汉子蹲在自家门口的田埂上，借着月光看一封儿子从泰山寄回来的信。他是石敢的爹，石老实，三代石匠。五年前石敢考进泰山稷下学院的时候，整个汶山郡只有他一个人考上了，乡里敲锣打鼓送了三天。

信是两个月前寄出的，今天才到。石老实识字不多，但信上大部分字他都认识。信的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爹，最近学院在组织应急训练，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地震。如果汶山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您和娘带着妹妹先去开阔的地方待着，千万别待在屋里。我在学院学了好几种土系加固术，如果汶山真地震了，我会跟学院的人一起回来。这次不是回家，是回来救灾。您当年送我出蜀川的时候说的话我一直记着：人家把本事教给你，不是让你只惦着一家人。

石老实把信折好，小心地塞进怀里。他旁边的田埂上蹲着石敢的娘，怀里抱着已经睡着的女儿。

娃说了啥？

娃说要是地震了，他会回来救灾。石老实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不过他说的地震是什么东西？

石敢的娘白了他一眼。就是地动。报纸上不是说了吗，最近地动多，村里喇叭都广播了好几回了。让你去夜校你不去，现在连地震都不认识。

我去夜校了！石老实急了，我去了三回，学了字和字，加一起就是地震！

那你刚才还问。

我考考你不行啊。

两口子在月光下拌了几句嘴，然后石老实忽然不说话了。他看着远处汶山山脉的轮廓，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咱儿子在泰山学了三年，回来的时候会不会变样？

肯定变样啊。信上都说他会土系加固术了，以前他在家连泥巴都不会和。

我不是说本事。我是说人。石老实蹲下来，从田埂上拔了一根草叼在嘴里，他回来的时候，会不会还是咱们家的石敢？还是会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石敢的娘抱着女儿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他都是咱儿子。他回来救人，那是他念了书以后自己选的。你当年送他出去的时候就知道，书念多了就会变。变了才能有出息。咱们三代石匠，到他这一代终于变了，你该高兴。

石老实把那根草从嘴里拿下来，扔到地上。然后他站起来，朝着东边望了好一会儿。那是泰山的方向。

高兴。我当然高兴。我就是想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