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冲突(2/2)
五年前听天师说要办学院教修炼的时候,我以为他只是想让大秦多一些会法术的人。现在才明白,他要的不是会法术的人,是会把人放在心上的人。
四月二十九,中午。石敢到达了汶山郡城。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六名蜀川籍同学和两位稷下学院的教习。他们是从泰山坐火车到成都,再从成都骑马跑了一整夜赶过来的。石敢跳下马的时候两条腿都是僵的,但他没有停下来休息,直接找到了营地里的马援。
我是石敢。稷下学院萧何院长让我来报到。
马援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灰尘、眼睛布满血丝但脊背挺得笔直的年轻人,把一份地图递给他。
汶山村。你的老家。外围最偏的一个村。路被滑坡堵了,电报也不通。我给你一支二十人的小分队,你当队长,今天傍晚前赶到汶山村,评估灾情,救助伤员,明天中午之前给我回电。
石敢接过地图,转身要走。
等一下。马援叫住他,你家里人也在汶山村。你知道吗?
知道。
你不着急?
石敢站住了。他转过身来看着马援,说了一句让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急。但我爹教过我,本事是让人能帮更多人。我要是骑着马先跑回家看我爹娘,路上经过其他受灾的村子我救不救?救,耽误了回家的时间。不救,浪费了在稷下学了三年的本事。我爹会骂我。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带着一支队伍一起回去,沿路每一个村子都救,最后一个村子才是汶山。这样谁都不会骂我。
马援看了石敢好一会儿。然后他把地图从石敢手里抽回来,用笔画了一条新的路线。
按这条线走。沿路经过三个镇六个村。都受灾了,都缺人手。你带着二十个人一路救过去。汶山村在最里面,是最后一站。用你自己的节奏,不要抢。救灾不是比赛。
谢谢队长。
石敢带队伍出发了。二十一个人,加上两匹驮着医疗物资的马,沿着被滑坡冲得坑坑洼洼的山路往西走。石敢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探路。每遇到一个被堵住的路段,他就让队伍里两个土系修炼者用裂土术把大石头碎成小块,然后大家一起搬开。每经过一个村子,他就停下来问受灾情况、统计伤员、分发药品、帮村民加固危房。他随身带着一本从稷下带来的应急手册,每救助一个村子就在上面用炭笔打个勾。
傍晚时分,他们到达了第四个村子。村里的房子塌了一半,村民们挤在打谷场上围着几堆篝火取暖。石敢安排队员分头检查伤员的时候,一个老汉拉住他的袖子。
小伙子,你们是从哪来的?
泰山稷下学院。我们从齐鲁省来的。
齐鲁省?老汉瞪大了眼睛,齐鲁省到蜀川,得有几千里吧?你们跑这么远来救人?
因为。我们七个都是蜀川人,在外头学了本事。一听说老家地震了,就赶紧赶回来了。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自己脚边端了一碗热米汤递过来。喝口热的。你们从齐鲁省跑回来,一路上肯定没好好吃顿饭。
石敢接过那碗米汤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米汤的热气扑脸上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值了。在泰山三年,每天早上五更起床修炼,晚上读书读到半夜,负重跑了不知道多少圈练功场。那些日子里他偶尔会想:我这么拼到底图什么。现在他知道答案了。就图这碗热米汤。就图一个素不相识的老汉能端着碗对他说你们从齐鲁省跑回来,辛苦了。
深夜,石敢的队伍终于到达了汶山村。
打谷场上还亮着篝火。村里人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余震来了两次,但没有人受伤。村长看到一群穿着统一制服的人走进村子,一开始还以为是省里来的官军,走近一看发现领头的是石老实家的儿子。
石敢?你是石敢?
村长叔,是我。石敢走到篝火旁边,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定在了两个人身上。石老实蹲在篝火边上,身上裹着一条旧棉被,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石敢的娘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睡着的妹妹。
石老实看到儿子的时候,嘴巴张了张,没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长高了。嗯。瘦了。学院里训练苦。废话。不苦怎么长本事。石老实在儿子肩膀上拍了一下,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忽然把儿子往怀里一拽,抱住了。抱了大概三息的时间,松开,转身对全村人说:我儿子回来了!带着人回来救灾的!
打谷场上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声。石敢的娘抱着女儿站起来,眼眶红红的但脸上在笑。
石敢安排队员们分头检查房屋损伤情况,然后蹲在篝火边上跟村长了解村里目前的困难。最大的问题是水源:地震把村里唯一的水井震塌了,井口的石砌墙全垮了,泥沙堵了井底。
石敢二话不说,带着两个土系修炼者去了井边。他们用裂土术把堵在井底的泥沙清开,用石凝术在井口重新砌了一圈加固的石墙。不到半个时辰,井水又清亮亮地涌上来了。
村长蹲在井边,伸手舀了一捧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对石敢说了一句跟刚才那个老汉一模一样的话。
小伙子,你们从齐鲁省跑回来,图什么?
石敢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本从稷下带来的应急手册。手册的封面上印着一行金色的小字。他把手册递给村长看。
不以功法传于未经授权之人,不以功法行不义之事,不因修炼而背弃天下苍生。
村长不认识那么多字。但旁边的一个年轻人凑过来念了出来。念完之后所有人都安静了。
这是五年前始皇帝在《三生法》开班典礼上立的大道誓约。石敢说,我当时不在咸阳广场上,但我进稷下学院的第一天就被要求把这个誓约背下来。学院的教官告诉我们,修炼不只是让自己变强,是让你变强以后去帮助那些还没变强的人。我从泰山跑回来,不是图什么。是我立过誓。
四月三十。各路救援力量达到了五千人,覆盖了汶山郡下辖的每一个镇和每一个村。医疗区收治了数百名伤员,物资区堆满了从邻省调来的帐篷、粮食、药品和棉被。
咸阳宫。章台殿。
嬴政坐在案后,面前摆着蜀川地震的最新灾情报告。数据的最后一页是一张简短的总结,署名是萧何。
地震震中在蜀川省汶山郡中部,震级为近五年最强。截至四月三十日正午,确认死亡人数七十三人,受伤人数一千二百余人,无家可归者超过两万人。各路救援力量五千人已在震后十二小时内到达汶山郡城。死亡人数远低于预期,主要原因是:地震预警系统提前三天发出预警、汶山郡各村均已完成地震逃生演练、修炼者志愿队在震后一小时内即到达塌方现场施救。
嬴政把报告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殿里站着的重臣们都在等他的反应。
七十三人。嬴政说,二十年前陇西发生过一次震级比这次小两成的地震,死亡人数超过三千。这次震级更大,死亡人数只有七十三。张良,你告诉朕,根本原因是什么?
张良站起来。根本原因是三件事。第一,科学院的地震预警系统。没有预警,村民就不会提前撤离危房。第二,全民地震逃生教育。没有五年来的官学和夜校培训,村民就不会知道地震时要躲在哪里、要往哪里跑。第三,修炼者志愿队的快速响应。没有这批分布在基层的修炼者,塌方现场的人命等不到省里的救援队赶到。
萧何补充了一句。臣再加一条。蜀川籍学员的回援。稷下学院七个蜀川学生,地震当天就报了名,第二天就赶到了灾区。他们的速度比任何官方调动都快。因为他们不是被调动的,是自己要回去的。
嬴政拿起报告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提笔在报告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批注。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地震无情,人间有情。此役之胜,不在五千救援者之众,而在人人皆愿为他人出一份力。将此报告及朕批语印发全国各省,各省组织官学师生学习讨论。讨论题:何为志愿者精神?何为人民子弟兵
当天晚上,咸阳电报局收到了君剑从碎叶站发来的最后一封穿越空气墙的电报。电报信号已经非常弱了,但关键词还能辨认。
收到灾情通报。圣院全体向蜀川灾区捐赠灵石基座十枚,用于重建聚灵阵。君剑,蔺小兰,盖乌斯,楼小菊。附:辣酱已用最后一包,请求空投。
姜云在国师府收到这封电报的时候,旁边的阮星竹正在整理当天的日志。她听到两个字,手停了一下。
老板,空气墙还能撑多久?
君剑说最多再撑三个月。三个月后,碎叶站以西的通信将彻底中断。
那三个月以后呢?
三个月以后,圣院将成为一个孤岛。但孤岛不一定会沉。君剑在那边建了五年,已经有一批西方学员毕业了。就算东西方断了联系,圣院在西方也能自己活下去。姜云把电报折好递给阮星竹,归档。档案编号:圣院-电报-终章前。以后可能很久都不会有君剑的电报了。
阮星竹接过电报,小心地夹进档案册里。然后她在日志上写了一行字。
大秦二十九年四月三十。蜀川地震救灾进入第三天。全国救援力量五千人到位。陛下批示通报全国。圣院发来最后一封穿越空气墙的电报:捐赠灵石基座十枚。蔺小兰的辣酱用完了。汇报完毕。
写完以后她抬起头,看着窗外咸阳城的灯火。五年了,这片灯火越来越密。而在几千里的西方,有一群人也看着同一片星空。只是他们和她们之间,隔着一道正在合拢的看不见的墙。
但那道墙合拢之前,他们发出的最后一封电报里写的不是什么豪言壮语,是辣酱用完了,请求空投。
这就是大秦二十九年。天道在沉睡,世界在变大,墙在合拢。但所有的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救灾、救人、腌辣酱、写账本。汇报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