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中秋(2/2)
晚上加菜。他说。
阮星竹接过辣椒干闻了一下,惊讶地挑了挑眉毛。君剑没吹牛,这辣椒确实是阿尔卑斯山上种出来的。有一股雪山融水的清冽味。
姜云在梧桐树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翻开日志,在最新的空白页上写了一段话。
大秦二十九年八月十六。收到君剑来信,发于六月,到于今朝。信中说圣院已有毕业生,蔺小兰种出了阿尔卑斯山辣椒。空气墙已合拢,下次裂缝期在明年春。天道沉睡已满一年。世界比一年前大了至少三百里。灵脉数量翻了一倍。八大学院培养了超过五千名毕业生。汶山地震死了七十三人,但这个数字放在二十年前会是三千人。不是因为灾难变小了,是因为人变强了。不是因为修炼者变多了,是因为愿意弯腰的人变多了。天道在进化,世界在膨胀,墙在合拢。但辣椒照常在地里长,学生照常毕业,月饼照常吃。汇报完毕。
阮星竹从厨房回来,手里端着两碟新加的菜。她把菜放在石桌上,在姜云对面坐了下来。
老板,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五年前你让我们填户籍表,我写了阮星竹,小兰写了蔺小兰,小菊写了楼小菊。当时我以为那只是一张表。但现在回头看,那张表改变了我的一生。你当时让我们填那张表的时候,有没有想到会变成今天这样?
姜云夹了一筷子鹿肉酱拌面,慢条斯理地吃完,然后才回答。
我想到了你们会变,但没想到你们会变得这么远。阮星竹管着国师府上下几百号人,蔺小兰在阿尔卑斯山上种辣椒,楼小菊的账本写到了第二十一本。我当初以为给你们一个姓,是让你们找回过去。现在我才明白,给你们一个姓,是让你们走向未来。
未来在哪?
阮星竹的未来在咸阳。蔺小兰和楼小菊的未来在阿尔卑斯山。石敢的未来在泰山,但他也会回到汶山。赵端的未来在每一个需要地震逃生知识的村子里。盖乌斯的未来在西方魔法体系的那一页页手稿上。每个人的未来都不一样。但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用自己的方式补这个世界的裂缝。
阮星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站起来,把空碗碟收进托盘里。
老板,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天道醒来的时候,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姜云想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筷子放下,靠在藤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梧桐树叶和叶缝里的月亮。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猜。天道醒来的时候,会看到一个比它睡前更结实、更大、更温暖的世界。灵脉比以前多了一倍,修炼者比以前多了一百倍,学院比以前多了十倍。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上多了一样天道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群愿意为陌生人弯腰的人。天道管理这个世界几千年了,它见过帝王将相,见过神灵妖魔,见过战争、饥荒、瘟疫和朝代更替。但它从来没有见过一个铁匠关了铺子去搬砖,一个酱铺老板娘捐出两缸豆瓣酱,一个石匠的儿子从几千里外跑回家乡搬砖,搬完砖再跑回学校继续读书。这些事在帝王将相的史书里不值一提。但它们才是这个世界最结实的裂缝补丁。
月光铺满了整个国师府的院子。梧桐树下,项羽收了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落叶,跑进厨房找吃的去了。那只野猫从树杈上跳下来,慢悠悠地跟在项羽后面,尾巴翘得老高。远处咸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依然明亮,而在这片灯火之外,更远的地方,汶山的炊烟、泰山的钟声、恒山的松涛、天山的馕香、圣院的辣椒,都在各自的角落里安静地生长。
世界在变大。墙在合拢。天道在沉睡。而所有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在裂缝中种下种子,等待它们生根、发芽、开出比裂缝更宽的花。
苏清寒,你在看吗?
识海里传来熟悉的冰蓝色光芒。一直都在。你又想让我夸你?
不是。我想让你帮我记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这个世界,或者这个世界进化到了一个我不再需要的阶段,你帮我把今天的日志带去给天道看。告诉它,它睡着的时候,这个世界没有被恐惧和混乱吞没。相反,它变得更团结、更温暖。被补好的裂缝比新出现的裂缝多。
苏清寒沉默了几息。你这个要求很煽情。但我可以帮你记。不过有一个前提:你得活到天道醒来的那一天。天道睡多久没人知道,几年、几十年、几百年。你这个仙尊境的寿命虽然不短,但也不是无限的。
那就活到那一天。不就是多活几年吗,我又不是没活过。
你说得倒轻松。苏清寒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不过我有个事要告诉你。归墟海里那些沉睡的灵魂,最近有几个开始有动静了。周期两千年,但灵气加速可能会缩短周期。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哪些灵魂?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都是你认识的名字。苏清寒说完这句话就隐去了。
姜云在月光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梧桐树下。项羽已经吃饱了从厨房出来,正蹲在树下跟那只野猫大眼瞪小眼。白虎神力的光晕在他体表若隐若现,跟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神力哪个是月光。
师傅,你说天道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
那它醒了以后,还会记得我们吗?
姜云低头看着项羽。十三岁的少年,白虎神力已经进入了成长期,肩膀开始往宽了长,眼神还是跟五年前那个赵家庄的孤儿一样清澈。
它会的。因为它睡着之前,最后一个记住的人是你师傅。它醒来以后第一个要找的人,也是你师傅。姜云揉了揉项羽的脑袋,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你先把今天的功课做完。
项羽乖乖坐下开始修炼。那只野猫也趴下来,呼吸节奏跟项羽完全同步。
姜云端起了那杯凉茶。茶凉了,但天还早。中秋节过了,月亮还会圆很多次。世界还会继续变大,空气墙还会继续合拢,天道还会继续沉睡。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汶山的炊烟已经重新升起来了,稷下的钟声每天准时敲响,恒山的女学员在负重跑,天山的馕还在烤,圣院的辣椒在阿尔卑斯山上的土壤里扎下了根。而国师府的梧桐树下,一个白虎神力的少年正在修炼,一只野猫趴在他旁边打着呼噜。
汇报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