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汉时雪59(2/2)
“第二句,臣说往哪走,大军就往哪走。朝里谁往臣的行伍里塞人,臣头一件事,就是把那个人打出去。行伍里多一个不知听谁的人,就多一分乱。”
“第三句呢。”
“第三句,是臣问陛下。”
耿晏的手指在舆图上,落在梁国那块地方。
“睢阳要是撑不住,救,还是不救。”
帐里就他们两个人。皇帝的影子,落在舆图上。
“你说怎么打。”
“吴楚的兵,从东南来,跑了上千里,锋芒在头一个月。头一个月硬碰,吃亏的是朝廷。”耿晏说,“梁国的城坚,梁国的人恨。让他们先啃。”
“臣带兵往东北去,绕到他们的后背。他们要吃饭,粮从东南来。臣断他们的粮道。”
“断了粮,几十万张嘴,就是几十万个窟窿。到时候,不消臣打,他们自己就散。”
皇帝的手指,停在梁国两个字上。
“梁国呢。”
“撑得越久,朝廷赢得越多。”耿晏说,“臣愿以梁,委之吴楚。”
皇帝没说话。
他伸手,从笔架上抽了朱笔。笔尖悬在舆图上,悬了好一会儿。朱砂在笔尖上,聚成小小的一粒。
先帝悬过笔。他不悬。今天这一悬,悬在睢阳两个字上头。
他把笔落下去,在梁国那块地方,画了一个圈。不重,也不轻。
“三个月。”皇帝说,“朕给你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朕要看见吴王的头。”
“臣尽力。”
“不是尽力。”皇帝说,“是三个月。”
“太后要是问起呢。”皇帝忽然说。
“臣的军报里,答太后的话,写在末尾。”
“写什么。”
“写:睢阳,在。”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耿晏伸出手,接过符。皇帝的手,在符上按了一下,才松开。
耿晏掀开甲叶,把符扣进里衬。甲叶合上的时候,咔的一声,轻得很。
皇帝看他收了符,忽然问:“你这把刀,磨了多少年了。”
“臣不磨刀。”耿晏说,“臣磨的是心。”
“心磨利了,会疼。”
“疼,才不敢打错仗。”
皇帝出营的时候,车驾还是按行军的速度走。出了营门,才快起来。
辕门外,耿晏的军礼举了很久。放下来的时候,车驾已经拐上了大路。帘子放下来之前,皇帝回头看了一眼。营门还是那么窄。门两边,两个执戟的兵,站得笔直。
长乐宫。
殿门口,宫人正要唱名,皇帝摆了摆手:“别喊。”
太后眼睛不好,天一暗,看谁都影影绰绰。皇帝进去的时候,她坐在榻上,手按着膝盖。
“是皇帝。”她先侧了侧头,认的是脚步声。
“儿臣在。”
“兵发了。”
“发了。”
“去梁国的。”
皇帝顿了一下。
“往东去的。”
“东边大得很。”太后说。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按。
“睢阳的墙,高不高。”
“高。”
“他小时候让人打了,不哭。趴在廊下,仰着脸,等你去拉他。”
“儿臣记得。”
“他要是这回哭呢。”
皇帝没答。殿角一只雀,不知从哪里钻进来,扑棱棱撞在梁上,又飞出去了。
“他不会哭。”皇帝说,“他是梁王。”
太后不说话了。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落到扶手那边,又慢慢放回去。
“把灯挑亮些。”她忽然说。
宫人添了油,火苗窜高一寸。她朝着皇帝声音那头,侧了侧头。
“跟他说,”太后说,“别逞强。守着城,别出去。”
“儿臣,记住了。”
皇帝退出来,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廊下风大。
荥阳。
二月里,荥阳城外的原上,营帐一片一片立起来,从城根一直铺到敖山脚下。西边来的粮车,一队接一队进仓。
各路兵马都到了。关中的,北地的,还有从细柳老营调出来的。扎营的,认旗的,闹哄哄忙了三天,才把营盘归置清楚。
敖仓的仓门开了半扇。北地来的一队兵路过,头一回看见仓里的粮,站住了。
“那是啥。”
“粮。”
“俺知道是粮。”那个新兵吞了口唾沫,“俺是说,这么多,堆得比俺们村的山高。”
带队的郎中掸了掸他肩上的土:“走吧。管够,才有劲打。”
耿晏到荥阳的头一天,干了三件事。
头一件,他把中军帐设在营盘最外头,紧挨着大路。谁来,先过他这一关。
第二件,他沿营走了一圈,看见一个校尉甲带没扎紧,让他绕营跑了两圈。喂马的老兵蹲在槽边,数了一圈,又数一圈。
第三件,是吃饭。他跟兵吃一样的:粟饭,咸菜,一人一份。有个小兵掰开窝头,里头掺着糠。耿晏看见了,把自己那份掰了一半递过去。小兵不敢接,双手捧着,站了半天。
梁国的使者追到荥阳来了。
还是颜平。他从长安一路跟到大军边上,脸都瘦得脱了形。营门口的兵验了他的梁国符信,让他把佩剑解了。
“见太尉。”
“等着。”
他又等了一回。这一回,等到了日头偏西。营里在点名,一声一声,从东头点到西头。他听着点名,手在袖子里,把指头一个一个攥紧。
进帐的时候,他把梁王新写的信捧在手里。
“太尉。吴楚的兵,快到睢阳了。大王请太尉速发救兵。”
耿晏在看舆图。他伸手,把压图角的石头挪了挪。
“睢阳的粮,能吃多久。”
“大王说,缓急,唯朝廷是望。”
“粮呢。”
颜平答不上来。
耿晏把信接过去,没拆,搁在案角上。
“你回去,告诉梁王两件事。”
颜平等着。
“第一件,把城门守好,把仓看住。没有朝廷的令,一兵一卒,不出城野战。”
“第二件,援兵,到时候,会到。”
“什么时候。”颜平问,“十天?半个月?”
耿晏没答。他把舆图卷起来,交给亲兵收好。
颜平往前膝行半步:“太尉。睢阳城里,还有十万百姓。”
耿晏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
“那两句话,”他说,“替这十万人想的。”
颜平的嘴张了张,还想说。帐帘一动,军司马程午进来了:“太尉,各营点过名了,到齐。”
“传令。”耿晏说,“明日寅时,拔营。”
“往哪边。”
耿晏看了一眼帐外。帐外,各营的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收帐的,整车的,喂马的,满营都在动。他收回目光。
“往东。”
颜平是夜里出的营。
营门口的兵把佩剑还给他。他接过剑,挂上腰。剑鞘是凉的。
他牵着马,走出营门,回头望。各营的旗还没升,都卷着,装在车上。远处有传令的号子,一声,一声,往东北那边传过去。
“明日真走?”他问守门的兵。
“军令。俺不知道。”
他翻身上马。太尉的话,他揣了一路:援兵,会到。他得赶回去,把这句话带给大王。
他松开缰绳。马认路,往东南。
背后,荥阳大营的火把,一串一串,朝了东北。
明日,大军往东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