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汉时雪60(2/2)
梁王盯着赵宽,盯了半晌,手一挥。
“押下去。戴罪。”
“戴罪”两个字,他咬得重。
赵宽伏在地上,半天,才把额头抬起来。他想开口,嗓子没出声。
梁王看了他一眼:“睢阳的墙,比棘壁,如何。”
赵宽张了张嘴:“高。”
“去守。守东段。”
当天晌午,梁王下了第二道令。六路将军,出睢阳,把棘壁夺回来。
六块令牌,一块一块发下去。发到最后一块,他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推了出去。
韩安国又要抻袖子,梁王抬了抬手。
“寡人不服。”
六路兵出城那天,城门底下支着个卖饼的担子。
兵从旁边过,没人停。
老汉看了看,把担子挑回去了。
第二天,六路回来四路。剩两路,没有下文。
回来的人里,有的连队旗都没了,空着手,跟着人流往城里走。
“两路呢。”梁王问。
报信的答不上来。没有回来的兵,也没有回来的信。
那天夜里,殿里的灯,添了三回油。
殿里,再没人提“夺回来”三个字。
睢阳的兵册房,从破壁那天下午就没歇过。
名字不直接划。人没回来,先画个圈。规矩是三天:三天里自己走回来的,把圈描掉;三天描不掉的,才落一笔黑。
册子一本一本摊开,圈一个一个画。划到天黑,掌灯接着划。
管册的老文书划到后半夜,把笔搁了,搓了搓脸。案上摊着的那本,还没划到头。
三天里,回来描圈的人,少。
颜平是第三天傍晚进的睢阳。
他衣裳下摆全是泥,脸瘦了一圈。
进殿的时候,殿里刚点上灯。梁王看见他,往前迎了半步,又站住了。
“见着太尉了。”
“见着了。”颜平说。
“他怎么说。”
“太尉说,援兵,到时候,会到。”
梁王往前探了探身子:“到哪一天。”
颜平没答上来。
“太尉还有一句话。”他说,“城守好,仓看好。没有朝廷的令,一兵一卒,不出城野战。”
梁王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
“他的大军,往哪去了。”梁王问。
“臣在中牟赶上后队,听军中的老兵说,往东北。”
“东北有什么。”
颜平张了张嘴。
“臣,没问。”
梁王看了他一会儿。
“他的兵,怎么样。”
颜平想了想:“走路,脚抬得一样高。”
梁王没接话。
他回过头,把案上那一摞简最上头一张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晚了两天。”他说。
没人接这句话。
梁王靠回座上。他咧了咧嘴,那意思是笑。
“会到就行。寡人等着。”
“传令。”他的声音起来了,“四门落闸。东门留一道缝,白天收人,天黑落闸。府库里先紧着兵,城里的粮,都上册。”
“再传一句话下去。”他说,“朝廷的援兵,已经在路上了。”
韩安国抻袖子的手,停在半截。
“还有。”梁王说,“使者一日三拨。一拨往荥阳,追太尉。一拨往长安,见字。剩下的那一拨,替寡人把前两拨的话,再催一遍。”
“寡人不嫌多。他们也不嫌烦。”
传令的兵跑出去,靴底把砖踩得直响。
府库那边先动的,是箭。一捆一捆的箭,往城上搬。管库的抱着册子站在门口,搬一捆,划一笔。
传令的跑到坊门口,被人拽住。
“军爷,援兵哪天到。”
“问军里去。”
传令的甩开手,跑了。问话的人站在坊门口,往东边看了半天。
第二天清早,两拨使者出了东门,一路往东北去。往长安的那一拨,打南门绕。
守门的兵在门簿上记了一笔:使者两拨,驿马六匹。
写完,又划改:三拨,九匹。南门那一路,也算。
日头偏西的时候,东门外的大路上,开始有人。
先是一个两个,散着走。后来是一股一股。
到后来,路面上黑了一片,全是往睢阳来的人。
里头不全是兵。有挑担子的,有背着娃的。东边一线的百姓,跟着兵,一起往睢阳挪。
他们大多不穿甲了。甲的系带断了的,拿草绳捆着。
有人拄着半截断戟,有人背着人。
有个兵走三步,腿一软,跪下去,就再没起来。
旁边的人把他往路边一放,站着看了两息,又接着走。
人群里,有个兵背着一口锅。
还有个兵,抱着一卷旗。旗杆断了一截,旗面卷着,他抱得死紧。
门楼上的校尉朱广,把着垛口往下看。
“开不开。”身后有人问。
“大王的令,白天收人。”
“万一混进来奸细。”
“一个一个问。”朱广说,“问过的,进。”
门开了一条缝。
门洞两边,戟手一排站开。
队伍从缝里往里挪。队分两股。
兵走一股,一个一个问名。百姓走另一股,只点数。
有个后生从队里跑出去,拍一扇坊门。门开了,一只手把他拽了进去,门就关了。登记的人看了一眼,没拦。
门洞底下,文吏杜延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册子,来一个,问一个。
“叫什么。”
“苗五。”
“哪部的。”
“棘壁右部。”
“跟着谁。”
“伍长,姓康。”
“康什么。”
“不知道。”苗五说,“都叫他老康。”
“他人呢。”
苗五没说话。
杜延的笔在册子上停了停,落下去,写了两个字:康某。
前头那个背锅的兵挪到案前。
“叫什么。”
“辛大。”
“兵器呢。”
“丢了。”
“丢兵器,记一笔。”杜延的笔动了动,“你背的什么。”
“伙房的锅。”辛大说,“丢了要赔。”
杜延看了那口锅一眼。他还是记上了。
抱旗的兵走到案前,没等问,先把旗往案上一搁。旗面上的土,簌簌掉了一层。
“旗,登记。”他说。
杜延翻开新的一页,写了:旗一面,棘壁右部。
收了小半个时辰,天擦黑。
苗五从门洞底下过,被领着往城墙根走。
街两边的门,大多关着。
有人扒着门缝看。谁家的娃哭了两声,被捂住了。
管事的看了他一眼:“棘壁回来的?”
“嗯。”
“上墙。西段。”
苗五往西段走。睢阳的墙,比他守过的那道,高。
朱广上了门楼,往外看了一回。就在这时候,城头上有人喊了一声。
苗五抬起头。
东南边的地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冒。灰黄的,一片。
他看了两息才认出来,那是尘。
很多人马走路,才起这样的尘。
朱广扒着垛口,冲底下喊:“落闸!”
闸门往下落。门外还有人往门缝这儿挤,有人喊:“等一等,还有俺们村的!”
没人等。
闸落到一半,门外伸进来一只手,扒着闸沿。
押闸的兵没停。
闸砸到底,闷响了一声。
门外的喊声,隔着闸门,低下去了。
东南边,起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