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汉时雪61(2/2)
梁王没接他的话,在苗五跟前,站住了。
“打过仗没有。”
苗五顿了一下。“打过。”
“在哪。”
“棘壁。”
梁王没说话。他看了看苗五那张脸,又看了看他胸口那个补过的洞。
“怕不怕。”
苗五的嘴动了动:“怕。”
“寡人要是说不怕,”梁王说,“那是骗你。”
风把火把吹得一边倒。
“守着。”梁王说,“守着,寡人就在城里。”
他往前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你叫什么。”
“苗五。”
“哪儿的人。”
“东边,土冈下。”
梁王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名字在嘴里掂了掂,往前走了。
跟在后头的小吏摸出木牍,凑到火把底下,用指甲在牍上划了一笔。
走远了,韩安国落在最后,拽了谷平的袖子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大王的话,你传下去:今夜,不经令,一箭不许放。”
梁王接着往前走。南段的人正往垛口上码箭,一束一束,码得齐齐的。
“够不够。”他问。
码箭的伍长直起腰:“够射三回。”
“三回以后呢。”
“回城根领。”
梁王点了点头。
再过去,是北段。北段静。城外头一团黑,黑得没边,只有虫在叫,叫得一声,一声。
守北段的兵站得笔直。有一个站得歪,是刚被伍长从墙根那头踢起来的,一只鞋还趿拉着。
梁王看了他一眼。
“白天干什么的。”
“搬、搬石头。”
“接着搬。”梁王说,“夜里守好你的。困了,跟伍长说,换。”
那个兵还愣着,嘴张了张,没出声。伍长在他身后替他应了:“谢大王。”
梁王往回走,走回东段城头,又站住了,往东边看。
东边的火,比方才还密了一圈。
“安国。”他说,“你说,长安的灯,此刻亮着没有。”
韩安国站在他边上,没急着答。风把他袖子吹起来,他也没抻。
“亮着。”他说。
梁王没再说话。
下城之前,城头上的灯都点上了。灯一排,从东亮到西。
“亮着。”他说,“让城里的人,抬头就能看见。”
城里也没全睡。有人上了房顶收衣裳,手搭着衣裳,看着城头那一排灯,看了好一会儿,忘了收。
底下有孩子问:“娘,那是什么。”
“大王在城上。”娘说。
敲锣的走到巷子口,把锣槌在锣上轻轻一磕,磕出一声闷响,朝黑处说了一句:“回屋吧。城上有人守着。”
后半夜,城外起了鼓。
鼓先从一个点上来,跟着是第二个点,第三个,连成一片。鼓声里夹着号,夹着喊。
城里的锣也跟着响起来,一声赶一声:“都回屋!门窗闩上!”
城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往垛口扑。谷平的声音从黑里立时压上来,压得整个西段都听得见:“都别动!没令,谁也不许放箭!”
东段那头,赵宽的声音也立起来了,嗓子是哑的,一个字一个字往黑里砸:“都别动!他们没带土!”
填壕要土,攻城要木。这一阵鼓,是空的。
喊声一段一段过墙。前头喊“梁王”,后头喊“开城”,再往后,风一抿,就听不真了。
城上没有人答话。
城下也回过几箭。不多,嗖嗖地钉在垛子上,尾子还颤。
有个新兵手快,弦一响,箭就出去了。箭扎进黑里,没有回声。
谷平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你的手,比你的胆子快。”
新兵的声音发着抖:“他们,他们上来了?”
“上来个屁。”谷平说,“虚张声势。都别动。”
新兵叫桩子,谷熟来的,家里排行最小。他往垛口外瞟了一眼,脖子赶紧缩回来,蹲在地上,拿手抱着膝。
苗五身边蹲着的就是他。苗五伸手,把他的脑壳往下按了按,按到垛口底下。
桩子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桩子的声音从膝盖里出来,抖着:“哥。你,你杀过人没有。”
苗五看着黑处,没看他,过了两息才答。
“杀过。”
桩子就不问了。
鼓噪又起了一阵,起得比前头矮。喊声慢慢稀了,鼓也稀了,最后只剩一两面鼓,懒洋洋地敲,像谁在城外面打更。
城外的火堆,一个接一个暗下去。
辛大从水缸后头慢慢直起腰。
“过了?”
“过了。”苗五说。
辛大把绳子重新搭上肩,嘴里咕哝了句什么,风一吹,没听清。
那一夜,城上没人睡实。有几个眯瞪着的,都被谷平瞧见,一个一个拍醒了。
苗五往东南边望了一回。黑里什么也看不见。土冈在那边,村子在那边,都在黑里。
他坐回垛口后头,摸到戟头松了的缠绳,一圈一圈重新缠。缠完了,攥在手里试了试,不晃了。
天亮前,城外头响起了斧子声。
先是几下,像人在试手。跟着,一片。
苗五从垛口望出去。吴楚的人出了营,两人一根,往壕边扛木头。木头卸下来堆着,一堆一堆,堆得跟小山似的。
运木的队一趟接一趟。有个人骑在木头堆上,朝城上望。望了有一阵,又低头下去干他的活。
他们不喊了。只有斧子,一下,一下。
城里也动起来了。挑水的挑水,运土的运土,几个木匠扛着家伙往城门去,要给城门再加两道闩。
换防前,谷平又把头点了一遍,从头点到尾,一个人也没点漏。
“西段,齐。”他说。
那个放箭的桩子,站在队里,头低着。谷平看他一眼,翻到册子上他那一行,在他的名字底下,添了一笔。
换防的时候,各段的头儿在城楼底下碰了个头。西段齐,南段齐,北段齐。
东段,夜里伤了两个,手背上的伤,箭刮的。
谷平拦在下墙的道口,让每个人把甲捆紧,箭放回垛口:“甲带走。箭留下。”
夜里磨矛的老兵路过,把磨好的矛插进垛口边的土里。
“搁这儿。”他说,“夜里好摸。”
苗五把戟往肩上一搁,跟着人下墙。
走到城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灯还亮着,只是日头快上来了,灯光看着发淡。
城根底下,有人家开了门,一盆水泼出来。水在石板上划开一道湿印,冒着点热气。
苗五挨着墙根蹲下去,从怀里摸出半个凉饼,掰开,一块一块往嘴里送。
城里头,不知谁家的鸡,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
城头上的灯,亮了一夜,没人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