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汉时雪64(2/2)
这件事,报到了宫里。
韩安国从前到后,说了一遍。说到“换”字,他停了停,才把这个字说出口。
殿里静了一静。
梁王坐在案后,半天没动。这些天,他的脸也小了,下巴上那圈肉收了,人显得硬了。
案上摆着一碗粥。粥结了一层皮,他没动。
“城南鲍家,屋里没人。”韩安国说,“灶是凉的。碗摆在灶台上,里头是水。”
梁王“嗯”了一声。
“田家,怎么处。”韩安国问。
“饿到那份上的人,寡人不杀。”梁王说。
“贾六呢。”
“斩。”
韩安国躬身,退了一步,又停下。
“古时候,宋国被围。”梁王忽然说,“城里的人,易子而食。”
韩安国没接话。
“书上写的。”梁王说,“寡人小时候读过。寡人当时以为,那是古人编出来吓人的。”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外头。外头的日头,白花花的,照在台阶上,台阶上一个人也没有。
“大王。”韩安国说,“那五家,怎么处。”
“都上册。”梁王说,“孩子还在的,上册;孩子没了的,记一笔,也算上册。”
韩安国愣了一下。
“记一笔做什么。”他问。
“记着。”梁王说,“寡人要知道,这座城,欠了多少。”
他说完这句,站了一会儿,回过身。
“他家的粮,分给有孩子的人家。”他说,“还有,城里的孩子,都造上册子。”
“造册做什么。”韩安国问。
“册上有名,官府就认这个孩子。”梁王说,“谁再敢换,寡人要他的命。”
斩贾六,是在城门底下。
看的人不多。饿得走不动的,不来;走得动的,忙着找吃的。
来的人里,没有带孩子的。
贾六被押出来的时候,日头照着他的脸。他的嘴被堵着,腮帮子鼓着。到了门洞底下,谷平把他嘴里的布抽了。
“你们谁家没换?”贾六忽然喊。
围着的人,没有人应。
“你们谁家没换!”他又喊了一遍,嗓子劈了。
风从门洞子里穿过去,把他的话吹散了。
人群里,有个男人低下头,往外走。他走得很快,撞了人也不停。
谷平站在贾六跟前。贾六抬起头,看着谷平。
“军爷。”他说,“我抽一成。剩下的,他们都吃了。”
谷平把手里的刀,递给旁边的人。
刀落。
血在地上洇开。有人端着一盆土,上去把血盖了。
谷平看了那盆土一眼,转身走了。
小鞋和那半袋粮,他一起带回了城根。铁片贴身揣着,小鞋,他塞进怀里,跟那块铁片,搁在一处。
分粮是在府库门口。一家有孩子的,一升。
队伍不长。饿死的人,比能走的,多。
一个老汉,替孙子来领。他报名字的时候,报不上来,说:“娃他爹叫他狗儿。”
坊吏的笔停了停,写了一个“狗”字。
老汉接过粮,没走:“这粟,能熬几顿。”
“省着点,两天。”坊吏说。
老汉点点头,把粮揣进怀里,一步一步走远了。
一个妇人抱着个婴儿。婴儿不哭,脸是青的。她把一升粟抱在怀里,抱得比孩子还紧。
她走到队伍外头,蹲下去,给婴儿看那袋粟:“你看,你看。有了。”
婴儿的眼睛,没睁开。
老媪牵着孙娃,也在队里。她瘦得脱了形,一只手按着孙娃的肩膀,像是怕他飘走。
辛大掌斗。轮到老媪,他舀了一升,倒进她的口袋。手一顿,又回手,从斗底刮了一把,添上。
“多了。”老媪说。
“锅底厚。”辛大说。
老媪看了他一眼,没懂。
孙娃的嘴里,嚼着一块东西。
“娃吃的啥。”辛大问。
“字板。”老媪说。
辛大愣了。
“奶奶说,字不能吃。”孙娃说,“我咬了一口。真不能吃。”
辛大张了张嘴。他把脸转过去,拿袖子抹了一把,回过头来说:“回去煮煮。煮煮,兴许能吃。”
孙娃点点头,把那块字板,小心地揣回了怀里。
“煮不烂,就多煮。”辛大又说了一句。
老媪看了他一眼,这回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懂。
造册是在坊门口。点着灯,坊吏一个一个写。
“叫啥。”
“还没大名。”老媪说。
“写小名。”
“孙娃。”
坊吏落笔,写了两个字:孙娃。
写完,他抬起头:“还有谁家的孩子没报,明日来补。”
排队的人,没有人说话。
坊吏把笔在砚台上蘸了蘸,蘸了,又蘸了。
“明日,还来吗。”老媪问。
“来。”坊吏说。
分粮那天,城里很多烟囱冒了烟。煮粟的味,淡淡的。
跟早上那股味,不一样。
那天夜里,苗五在西段守城。
夜里的城,静得能听见自己肚子里的响。
风从垛口过,吹得火把一下一下地歪。苗五靠着垛子坐下,把戟横在腿上。他数着肠子里的动静,一阵过去,一阵又来。
他忽然想起进城头一夜。那天夜里,城里有孩子哭。哭了两声,被大人捂住了。
那天夜里,他还嫌吵。
他想,那孩子,现在多大了。一岁?两岁?还哭不哭。
后半夜,东门里那头,有一点动静。
一个孩子的声音,刚起了个头。
“嘘。”
一个大人,把那个声音按住了。
城里又静了。
苗五往那个方向听。听了很久。什么也没有了。
苗五等着。等到后半夜过去,等到天边发白。
城里,没有哭声。
桩子在他边上,也没睡。
“哥。”桩子忽然说。
“嗯。”
“那些孩子,”桩子说,“去哪儿了。”
苗五没答。
他答不上来。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那三圈麻线,还在。他拿另一只手,摸了摸。
田家的门,第二天还开着。有人看见,田大坐在门槛上,从早坐到晚。
有人从他门口过,他也抬头;人走过去了,他还抬着头。
天快亮的时候,南门那头,有人跑过来。
脚步虚,一路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城下有人!水里,水里爬上来的!”
谷平带人过去。
城墙根的水洼里,趴着一个人。一身泥,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兵们把他翻过来。他抬起头,喉咙里哑得几乎没声。
“诏。”
他怀里,抱着一个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