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汉时雪65(2/2)
“贴。”梁王说,“字,抄大些。”
韩安国应了。
“还有。”梁王说,“那个使者,看着他。他要是想出城,就让他多歇几日。”
“大王。”韩安国说,“他是朝廷的人。”
“寡人知道。”
“朝廷的人,看见了城里的样子,出去,就会说。”
“所以,”梁王说,“让他多歇几日。”
韩安国抬头看了他一眼,躬身:“臣,明白。”
夜,城上。
梁王上了城。这回他没让人传话,也没升旗。
他先往城外看了一眼。吴楚的营里,火一堆一堆,比城上的火把多得多。
马道还是那么陡。他爬到一半,站住了,扶着墙,歇了歇,接着往上爬。
城上的火把稀了,十来步一根,中间黑着。守城的兵多半靠着垛子坐在地上。听见脚步,有人要站起来,被梁王抬手按住。
“都坐着。”
垛口那头,有个兵抱着戟睡着了,嘴张着。梁王走过去,站了一会儿,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来,给他盖上。
那兵动了动,没醒。
他在西段走,走得很慢。走到一个垛口边上,停下。
垛口底下坐着的,是苗五。
“寡人见过你。”梁王说。
“大王。”苗五要站起来。
“坐着。”梁王说。他在旁边蹲下了。
梁王蹲下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叫什么。”
“苗五。”
“寡人记着。”梁王说,“棘壁下来的。”
苗五没想到他还记着,愣了一下。
“哪儿的人。”
“东边,土冈上。”
“家里,还有什么人。”
苗五顿了一下:“一个大哥。病着。”
“就你们俩。”
“嗯。”
“城上,还能撑几天。”梁王问。
苗五没答。
“寡人问你话。”
“臣不知道。”苗五说,“撑到大王说撑不住。”
梁王笑了一下。他笑得没声。
“怕不怕。”他问。
“怕。”
“怕什么。”
苗五想了想:“怕明天,锅里还是空的。”
梁王没说话。
城外的夜黑着,吴楚的营里,还有几点火,零零落落的。
“寡人小的时候。”梁王忽然说,“在宫里,跟皇帝一块儿读书。他背不出书,寡人替他挨先生的手板。”
苗五不敢接话。
“他记着。”梁王说,“方才,他还叫人带话,说,兄弟,撑住。”
风从垛口过。
“撑住。”梁王把这俩字在嘴里嚼了嚼,“从棘壁破,到今天,四十一天了。”
“你说。”他忽然问,“城里的人,恨不恨寡人。”
苗五抬起头。
“不恨。”他说。
“为什么。”
“大王在城上。”
“那寡人要是下了城呢。”梁王问。
苗五没答。
“说。”
“臣,不知道。”苗五说,“臣没想过。”
梁王笑了一下。
他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
“大王。”苗五忽然又开口。
“嗯。”
“援兵,还来吗。”
梁王没答。
他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
“睡吧。”他说,“明日,还要上城。”
他往前走了。
苗五身边的人,慢慢凑过来。
“大王说什么了。”桩子问。
“说,睡吧。”
桩子“哦”了一声,缩回去,把膝盖抱紧了。
韩安国在城道口等着梁王。
“大王。”韩安国说,“您方才,怎么不说援兵的事。”
“说什么。”
“说援兵快到了。”韩安国说,“上回,您就是这么说的。”
梁王停下脚步。
“上回,”他说,“寡人自己信。”
韩安国没再问。
梁王在城道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城上的火把。
火把稀稀落落的,比他上城的时候,又少了两根。
诏书是当夜抄的。
值房里点着三盏灯,四个小吏,一人一份地抄。灯油不够,他们把灯芯拨得短短的,四颗脑袋凑在一处。
第一份抄完,韩安国拿起来看,指着上头的字:“大王说了,字,抄大些。”
“再大,纸就不够了。”小吏说。
“那就换大纸。”
第三份,一个年轻小吏抄错了字。他把“功在社稷”的“稷”字,写少了一笔。
“重抄。”韩安国说。
“就少一笔。”
“重抄。”韩安国说,“这四个字,一个笔画都不能少。”
那小吏低下头,重新铺了一张纸。
二十份诏书,抄到后半夜才抄完。墨还没干透,就有人拿着,往坊门去了。
坊门口,贴诏的是个年轻吏。贴之前,他就着灯,把诏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不识字,可看得很认真。
然后他踩着凳子,把诏书举高,四角抹平了,退下来。
天还没亮,坊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念一念。”有人说。
“我不识字。”贴诏的吏说。
“你贴的,你不识字?”
“上头叫我贴的。”
人群里挤出一个人,是夜校里学过几年的后生。他把诏书凑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到“功在社稷”四个字,他停了一下。
“往下念。”有人说。
他往下念。念到“援兵”两个字,人群里有人出了声:“援兵?”
“以须援兵。”后生念。
“援兵什么时候到。”那人又问。
后生把诏书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没写。”他说。
人群静了一静。
人群里,有个女人笑了一声。她笑得突然,笑完了,又捂住了嘴,左右看了看,有点不好意思。
城里很久没听见笑声了。旁边的人,都看她。
老媪牵着孙娃,站在人堆外头。孙娃仰着头,看不见里头。
“奶奶,念的啥。”
“念的,咱们的功。”
“功是啥。”
老媪答不上来。
一个老汉,从人堆里伸出手,摸了摸诏书上“援兵”两个字。他不识字,摸得很慢,指头在布上,一下,一下。
“摸啥。”旁边的人问。
“摸个准信。”老汉说。
人群里,有人抬头,往城上看。
城上也贴了一份。贴在西段垛子后头,风刮不着的地方。
有个兵凑过去看,不识字,拉着识字的人念。念到“功在社稷”,那兵问:“这是说咱们?”
“说咱们。”
那兵“哦”了一声,伸手,把诏书的边角,抹了抹平。
回到殿里,灯还亮着。
梁王把诏书展开,又看了一遍。
“安国。”
“臣在。”
“你说,‘功在社稷’这四个字,值多少。”
韩安国没答。
“值几个县。”梁王说。
他的手指,在“功在社稷”四个字上,点了点。
他把诏书折起来,压在枕下。
他躺下的时候,手搁在枕头上,按了按。
殿外的鼓,敲了三下。
那一夜,他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