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汉时雪66(2/2)
吕成站着没动。
“太尉。”他说,“末将从荥阳跟到昌邑,没打过一仗。”
“记着。”太尉说,“你没打,是因为你还在。”
吕成愣住了。他把这句话过了一遍,脸上的血色退到脖子根,抱了抱拳,转身出帐。
帐帘落下来,把外头的土味隔了一半。
许盎站在帐角,没说话。
“他方才说的,你听见了。”太尉说。
“听见了。人吃人。”
“梁王的信里,没写这三个字。”太尉说。
许盎抬起头:“太尉怎么知道。”
“他写‘士卒苦守’。”太尉说,“他若饿得还能写,他必写‘饥’。他不写,就是不能说。”
许盎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太尉。”他说,“这话,听着比骂人还难受。”
“记着。”
太尉把图铺开,用铜镇压住图角。
“梁国替朝廷挡了四十多天。”他说,“朝上那些人,记性不好。咱们不记,日后连日子都没了。”
“那咱们记什么。”
“记日子。”太尉说,“一日一日,记着。”
帐外有人喊:“太尉!灶上的老翟来了。”
老翟进来,帽子夹在胳膊肘里,一张脸被灶火熏得发亮。
“太尉,挖沟的兵,灶不够了。”他说,“灶挖在土后头,烟出不去,一锅粥,熬到天亮还是凉的。”
“灶挖在沟后头。”
“沟后头,是土。”
“土挡风。”太尉说,“风挡了,烟就往上走。”
老翟眨了眨眼,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哦。把灶膛掏深,烟从顶上走。”
“去办。”
老翟转身要走,又停下。
“兵们问,什么时候不打仗,能吃一顿干饭。就一顿。”
太尉看了他一眼。
“等吴楚的人,先饿。”
老翟“哦”了一声,退到帐门口,小声嘟囔:“那得等多会儿。”
帐里没人答他。
诏,是颜平走后的第三天晌午到的。
营门外的驿骑到了,三匹马,跑得前腿打晃。马上的人下来,腿合不拢,两脚撇着,走了两步,又停下。
“长安来的。中大夫杜恬。诏。”
许盎把他扶到帐前,有人搬来一张胡床。杜恬坐下,一时站不起来,两手撑在膝盖上,撑了一会儿,才把腿放平。
“使者先歇一歇。”
“不歇。”杜恬把怀里的诏举起来,“太尉呢。”
“在洗。”
“洗什么。”
“接诏,得先洗手。”
香案摆在帐外,案上一炷香。太尉换了衣裳,走过来,先正了正帽子,才跪下。膝盖落在泥地上,没有垫东西。
杜恬展开诏,念。
“制诏太尉:梁王坚守睢阳,以拒贼锋,功在社稷。今吴楚悉众攻梁,梁数告急。太尉其急引兵救梁,毋使梁独当贼锋。朕甚念之。”
他念得很慢,念到“毋使梁独当贼锋”,声音抖了一下。
念完,他把诏合上,双手递过去。
太尉接了,站起来,把诏放在香案上,又拜了一拜。
“臣,接诏。”
杜恬松了口气。
“太尉,几时发兵。”
太尉直起身。
“救,臣不能。”
杜恬的脸,一下子白了。
“太尉,这是陛下的诏。”
“诏,臣接了。兵,臣不能发。”
“为什么。”
“军中之事,我自己担。”
“陛下在殿上,等了三天三夜。”杜恬往前一步,“梁国的告急,一天三封。太后在宫里,一天问三回。陛下说,梁国,是朕的梁国。”
太尉没打断他。
“使者。”等他说完,太尉才开口,“你从长安来,走了几天。”
“六天。”
“几匹马。”
“三匹。第三匹,到营门口,前腿软了。”
“第三匹,什么颜色。”
杜恬愣了一下:“黑的。”
“我知道。”太尉说,“我管着军报。”
杜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太尉连我骑什么马,都知道。”
“我知道的事,比这多。”
“太尉在这儿坐着,梁国的城里,一天死一百个人。”杜恬说,“这是我在路上听来的。我没进过睢阳,我都知道。”
“我也知道。”
“知道,还不救。”
“我在这儿坐着,他们才只死一百个。”太尉说。
杜恬的脸,从白转红。
“太尉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照实回去说。”太尉说,“就说太尉不奉诏。”
那三个字一出口,许盎的手停在帐帘上,帘子停在半空。吕成站在最后头,手按着剑柄,按了一下,又松开。
杜恬后退了半步。
“太尉。”
“使者。”
“这三个字,我说不出口。”
“我替你说。”太尉说,“你回去,就说是太尉说的。一个字,也别添。”
杜恬的胸口一起一伏。他忽然转身,朝营门走了两步,又停下。
“太尉,我回长安,陛下若问,梁国的城,还在不在。我怎么答。”
“城,还在。”太尉说,“你答这句。”
“一个月以后呢。”
太尉没有答。
许盎把帘子放下了。
杜恬从壕沟边过,站在沟沿上往下看了一眼。沟底里有兵在挖,光着膀子,背上全是泥。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上马。
上马的时候,他腿还是撇着,试了两回才跨上去。
营里的人都知道了:诏来了,兵没动。
问话的兵叫章大,谷熟来的,脸上还有泥。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坐在土堆上。
“陛下的令,太尉也不听?”
“太尉说,在营里,军令大。”旁边的老兵说,“细柳那会儿,陛下的车驾到了营门,也得下马。”
“车驾也下马?”
“下了。”
章大想了半天,把铁锹拔起来。
“那梁国的人,还在城里等着呢。”
“等着。等谁。”
老兵没答。他把手里的土块捏碎,一点一点撒下去。
“点灯吧。”他说,“天黑了。”
太尉巡营,走到东边那一营,听见有人在问:“睢阳的灯,还点着没有。”
“点着。”有人答,“梁国来的人说,夜夜点。”
“夜夜点,人还不是得死。”
“人死,灯不灭。”
太尉站在营帐的影子里,听他们说完,才转身。
回到帐里,他把梁王那封信从石头底下抽出来,就着灯,看背面那行字。
那行字写的是:城上兵,日减;灯,不减。
他看了一会儿,把信放回去,石头压上。
“太尉。”许盎在帐门口。
“说。”
“弓高侯来了。”
“让他进来。”
弓高侯进来,甲没卸,脸上带风。
“太尉。”
“你的骑,明日往南放。”
“现在?”
“不是现在。”太尉说,“等吴楚的兵全压到睢阳城下。你走淮泗,切他们的饷道。”
“多少骑。”
“三千。”
“够吗。”
“不是去打。”太尉说,“是去饿。”
弓高侯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走之前,把你的旗子卷起来。”
“为什么。”
“吴楚的探子,认得你的旗。”
弓高侯笑了一下:“太尉连探子认哪面旗,都算着。”
“我不算。”太尉说,“我只看。”
帐里只剩太尉和许盎。
“太尉。”许盎说,“今夜,营里是不是要出事。”
“为什么这么问。”
“您不卸甲。”
太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甲。
“今夜,营里不许卸甲。各营守着各营的垒,没有令,不许出营。谁动,斩。”
“是不是探到什么了。”
太尉把灯芯拨了拨。灯苗跳了一下,稳住了。
“没探到。”他说,“听着。”
夜里,风小了。
昌邑的营盘一层一层黑下去。壕沟里剩几处火把,照着沟底的水。
许盎躺在帐前的席上,没有脱甲。他眯了一会儿,听见远处有一声。
不是鼓。
也不是号。
他坐起来。
东边那一营,火把全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