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篝火边的白飞飞(2/2)
游幽箬沉默了很久。她发现自己说不出口那句原本准备好的攒够了就离开。那些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一颗含了太久没有咽下去的糖,甜味已经散尽了只剩下一团黏糊糊的东西。
你也不知道吧。白飞飞替她说完了,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冰面上裂开了一条细缝,像我一样。走到哪儿算哪儿。活着的意义走着走着才知道。
游幽箬没有否认。她只是把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白飞飞的肩膀。
白飞飞没有动,但她把自己蜷得更紧了一些,靠进游幽箬这边一点。她瘦削的肩胛骨抵着游幽箬的胳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硌人的硬度——她太瘦了。
余烬那边,沈浪的目光一直落在白飞飞身上。隔着七八丈和一层夜风,他的视线没有移动过。游幽箬余光看见他垂在膝侧的手慢慢张开又合拢,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朱七七从毯子里坐了起来。
她披着头发,眼角有一点揉过的红痕,但表情倔强得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重新挺直的小树苗。她看了沈浪,看了白飞飞,看了游幽箬,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最后她站起来走到火堆边蹲下,往余烬里添了几根枯枝。火苗重新窜起来的时候她拿过水囊喝了一口,然后背对着所有人说:今晚我守夜。你们睡吧。
没有人反驳她。沈浪看了她的背影一眼,又把目光转向白飞飞。白飞飞始终没有转过头去,她只是把自己靠在游幽箬肩膀上的姿态又放轻了一些,像是不想给任何人添更多麻烦。
后半夜白飞飞断断续续地又说了一些话。她说她的母亲白静是个从来不会笑的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就是教她怎么杀人。她说她从八岁起就能辨认三十七种毒药的气味和颜色,十二岁那年亲手毒死了第一个来追杀她们母女的人,那人临死前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说了一句你长得真像你爹。她说她母亲听到这句话之后整整三天没有跟她说话,再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这张脸将来会是你的利器,你好好用它。
白飞飞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背诵课文。但游幽箬注意到她说到那句你长得真像你爹的时候手指攥紧了毯子边缘,指节发白。她没有评价,没有安慰,只是伸手过去覆在了白飞飞攥紧的那只手上。白飞飞的手冷得像冰,指尖微微发抖。
他说得对。游幽箬的声音很轻,你确实长得像柴玉关。但这张脸是你的,不是他的。你怎么用它,你自己说了算。
白飞飞没有回答。但她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像是被人从攥着刀刃的手里把刀拿走了。她没有说谢谢,但她把那只手翻过来轻轻握住了游幽箬的手指,握了大约三息,然后又松开了。
天快亮的时候白飞飞终于睡着了。游幽箬把自己的外衫从树枝上取下来叠好垫在她头下当枕头,又从包袱里拿了一颗安神的药丸放在她手心。她做这些的时候感觉到沈浪的目光从远处移过来落在她手上,又移开了。然后她听见朱七七低声说了一句:我去上游打水。她站起来走了,抱着水囊的背影挺得很直,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游幽箬在晨光中坐了一会儿。她看了看睡着的白飞飞,又看了看沈浪靠着的那棵树上他垂在膝侧的手——那只手最终也没有伸出来。她站起来走到河边去洗脸,河水凉得激人,她掬了一捧泼在脸上,抬头的时候发现熊猫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大石头上望着这边。
熊猫儿对上她的目光,难得没有咧嘴笑。他沉默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白飞飞第二天早上醒过来之后没有多留。她吃了游幽箬给的干粮,喝了水,把外衫叠好还给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声音比昨晚有力气了一些。然后她站起来往河滩尽头的灌木丛走了几步,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来,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了。
她走之后很久,朱七七才从上游走回来。她的水囊是满的,眼眶周围的红痕已经消了大半,但嘴角那根倔强的线还在。她没有问白飞飞去了哪,也没有看沈浪,而是走到游幽箬旁边坐下了,从怀里掏出半块没舍得吃的烧饼掰成两半,自己留了小的一半,大的那块塞给了游幽箬。
她说。
游幽箬接过来咬了一口,然后又掰了一小块递回朱七七嘴边。朱七七愣了一下,张口咬住了,嚼了两下之后嘴角那根线终于松了,变成一个有点别扭的、往回收的弧度。
沈浪直到中午才从树下站起来。他收拾了自己的行囊走过来的时候经过游幽箬身边,脚步极轻地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她手腕上那些淤痕——
我知道。游幽箬回他,来的路上被绑过。挣扎了很久才挣脱的。
沈浪沉默了几息,然后继续往前走了。他的步伐还是稳的,但游幽箬注意到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指比平时紧了一分。
那天上午队伍收拾东西继续赶路。冷二走到游幽箬旁边,弯腰捡起地上那件叠好的外衫抖了抖灰递还给她。他昨天夜里其实醒过几次,但他一直躺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过来。他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凑近看,知道有的人需要的是旁边坐着一个人而不是被一群人围着问你怎么了。
他把外衫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里面的意思是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还好没人跟我抢你。
游幽箬接外衫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她抬眼看他,冷二已经转身去收自己的行囊了。晨光落在他背对着她的肩膀上,他耳朵尖那点红在日光里无所遁形。
游幽箬把外衫叠好收进包袱里,低头系结扣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那晚扎营之后她在笔记里写了很长一段,写到最后落笔的时候她停了一会儿,然后加了一句:沈浪看白飞飞的眼神让我想起令狐冲看任盈盈——是不是同一种东西我说不准。但朱七七看见了,我也看见了。这件事大概还会往更复杂的方向走。白飞飞走了,但她会回来的。她这样的人不会在半路上停下来太久,她有她要走完的路。
她合上笔记放在枕边,裹着毯子躺下来望着帐篷顶透进来的碎星光。冷二睡着的位置跟她隔了三步远,她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远处朱七七的毯子里偶尔传来一声翻身的动静,再远一点是沈浪那把匕首在磨石上来回蹭过的沙沙声,像一条细长而持续不断的线,把整个夜晚缝在了一起。
她闭上眼,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入了眠。